吴老夫人颤颤巍巍递过手，手腕上两枚玉镯沉甸甸，冰冰凉。
“快坐，快坐。”原本给云家的位置坐上了云敛霞，出乎意料，孟敬庄以为云家不会来人的。
云敛霞冲孟敬庄笑了笑，“孟大人，我听说我侄儿不懂事，冲撞了你，以后他有什么事你尽管告诉我，我来管教他。”
孟敬庄摆了摆手，“云家不计前嫌就好。”
云敛霞赶忙举杯，“好，不计前嫌，孟大人说得好，那咱们干一杯，一笑泯恩仇。”
孟敬庄举起杯，“您随意。”一饮而尽，说到底是他亏心。
云敛霞抬起头，喝下那杯酒，“孟大人，爽快。”
吴老夫人好像在找人，“周家呢？大庇天下的周家。”
“大娘，别找了，周家人有事先走了。”
吴老夫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喜气洋洋地问，“后生，你是谁呀？”
屠裕龙看了看吴玉春，吴玉春眼神回避他，他笑得更灿烂了，他指了指沈青川，“我是英国使者的翻译，沈大人给我作证啊，外国佬说公务不好有私交，估计是不想给礼金，就派我来了。”
孟敬庄看着沈青川冲他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屠裕龙的名片递给孟敬庄。
孟敬庄接过名片，嗅出屠裕龙和吴玉春和沈青川之间那点微妙的情谊，于是他问，“那屠翻译是和英国使者一起来的？”
吴玉春看过来，屠裕龙眼神都没给他，“倒不是特意来做翻译，是田中先生的生意需要处理一些合规事宜，我在和吴大人接洽。”
吴玉春听见接洽背后汗毛都竖起来，“沟通，交流，就是所有外商一视同仁。”
孟敬庄不相信他，他就知道姓范的，什么热闹忍得住？他不来是不想惹火上身，他越是躲避越是让人怀疑他们之间的交集。
还有沈青川，看起来也不像是和他点头之交。
“屠老板还是实业家？华侨？不错，真好。”他环顾四周，不由心惊，他自以为还算顺利的事务居然依托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团队上。
他们贪财，傲慢，每一个都有自己无法摆脱的漩涡，他有一瞬间觉得或许广州的教训不至于让他将船舵转得这样急。
他的好脸色，他宽和以待的人，将他的善意视作可欺的信号。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看向不远处的守仁，守仁知道先生脾气上来了，小跑走过来，“吴司长，我们先生头疾犯了，有没有屋子给先生休息一下。”
“快快，管家，给孟大人准备房间，我去叫医生。”
孟敬庄看着眼前一片祥和的八十大寿被他搅和了，下人们围着他乱作一团，吴老夫人一脸惊恐被人搀扶着回到房间。
又有人来扶自己，孟敬庄抽回手，回头看却是守仁，他重新重重地把手放在守仁的手上，一瞬间守仁看见孟敬庄眼睛里的慌乱。
他朝孟敬庄点了点头，“大人，这边。”
门被合上，只剩下孟敬庄和守仁，好长时间房间里只有呼吸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
孟敬庄忽然将手边的茶碗掀翻，茶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守仁看了看四周，拿起手帕，将瓷片包在手帕里，放回怀里。
将毛巾投湿，眼神询问后，轻轻放在孟敬庄眼睛上，“我总觉得这段时间不对，总也在想究竟是哪里来的预感，我现在想起来了，楚娆房间里那副画，恐怕是徐渭的真迹。”
“他妈的，这些婊子！都是婊子！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做，田中先生？田中老狗，他敢把手伸到我这里。”
“这些蠢货！他们吃了用了田中的好处，却要扒我身上的皮？天底下要是有这样的好事，世上尊卑秩序可不就要乱了？”
“守仁！咱们……”
守仁轻轻捏了一下孟敬庄的胳膊，“大人，吴司长到了。”
孟敬庄一动不动，冷笑着问，“医生请到了？”
吴玉春凑过来，“大人，大人，这事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我就是像之前一样，想要捞一笔，都是我的错，我贪心不足，坏了规矩。”
孟敬庄摇了摇头，“吴司长怎么做是自己的事，坏谁的规矩？非礼勿听，吴司长何必犯口舌。”
吴玉春急忙看向守仁，守仁下巴抬了抬，示意他继续说。
孟敬庄扯下眼睛上的湿毛巾，一把摔在吴玉春肩头，“蠢货！你要害死我？之前和日本人的账还没有算清，现在又纠缠在一起，你是嫌我没有被本田拖下水，没做成万人唾弃的汉奸？”
“咱们之前和田中合作过，我以为，我以为……”吴玉春捂着肩上的毛巾，冷汗直流。
“你以为？吴大人浸淫官场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其中利害？只是你以为东窗事发也是我孟敬庄自己的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我顶得住，你高枕无忧，我顶不住，大不了树倒猢狲散，生逢乱世，倒成了你的造化。”
吴玉春猛地抬头和孟敬庄四目相对，被他看得心颤，“大人，这次是我侥幸，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又怎么会这样看待大人，我吴玉春就算再不济……”
“徐渭的画是谁送的？是你还是姓范的？”迟迟没有等到下文，孟敬庄厉声呵斥，“说话！”
吴玉春适当地露出迷茫，可孟敬庄不会信他，“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个个口蜜腹剑，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分而食之！”
吴玉春看向守仁，守仁盯着脚尖眼神空洞，吴玉春心一狠，跪在孟敬庄面前，“大人千错万错，全都是我的错，此时再怎么悔过都无济于事，但我对大人一片忠心啊，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孟敬庄轻嗤一声，“咱们，哪里就谈得上忠心呢？不过是几次合作关系。”
吴玉春吓得口干舌燥，眼前都是花的，只记得他司长的身份，他母亲的寿宴和他新买的大宅子，“大人，你看！”
他拿出随身带的剔骨刀，对着自己的左手小指，看向孟敬庄。
孟敬庄一言不发。
守仁向前半步，忽然想起上次那一巴掌，犹疑一瞬。
吴玉春一声惨叫，握住流血的手指，孟敬庄和守仁都被惊到了。
“大人！”吴玉春泪流满面，“要不是大人，小人在南京算得了什么呢？就是路边的一条狗，如今得您指点，不过是做了几天人，小人做人做的不好，大人见谅。”
他叩拜在地，孟敬庄已经呆愣着，守仁上前赶紧将人搀扶起来，“话不是这样说，也是多亏了您，我们大人才能在南京站稳脚跟，有了今天，大人向来是器重您的。”
器重？孟敬庄看向守仁，守仁没有回头，是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人家断指明志，自比家犬，你孟敬庄有多大的脸，这笔账要怎么翻？
从此以后，他和吴玉春又要怎么相处？恐怕不剩下几分真情实意了，没了情谊却把人逼成这样，恐怕他也吃定他，甩不脱了。
孟敬庄仰着头长出一口气，他没能做好，他太急了。
孟敬庄握住吴玉春沾鲜血的右手，“从此以后咱们就是真手足了。”
守仁看着互表心意的两人，感到一阵恶心，先生，何必把事情做到极致呢？眼下如何脱身呢？
孟敬庄走了之后沈青川和其他人也没有待上多久，临出门屠裕龙挤到沈青川身边。
“大人，随身带着我给的名片？”
沈青川想了想，“我一直想着你呢。”
屠裕龙拉开车门，很绅士的帮他用手垫着车沿，“想我？大人那我可要误会了。”
沈青川摆摆手，示意他离开，讲车门拉上，“嗯，想你要怎么表演。”
屠裕龙站在原地，沈翰林从后视镜看他，“大人，吴玉春和孟敬庄离心会不会波及到我们？”
沈青川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起码今天过得舒服。”
他拍了拍沈翰林的肩膀，“开快些，咱们把好消息递给宝珠。”
屋子里灯烛已经不亮了，沈青川剪短了一些，许仙娇在灯下绣着一身嫁衣，抬头看他，“回来了？”
沈青川难得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惹得许仙娇问，“怎么了？事情还算顺利吗？”
沈青川对着门外喊，“翰林！”
沈翰林走进来，“禀告夫人，咱们的计划超额完成，一举拿下范家和吴家两座城池。”
许仙娇不信的样子，“怎么会？范家不是靠着楚小姐？楚小姐你们也够得着？”
“是姓范的连累了楚小姐呗。”沈青川迫不及待地破题。
许仙娇低下头，藏着一点儿笑，“就你聪明。”
沈青川示意沈翰林下去，他坐到许仙娇身边，“连你自己的嫁衣都不是自己绣的，好不容易亲自秀了一身却要给别人。”
许仙娇抬头白他一眼，“我的嫁衣快要绣完了，你答应我对事可要说到做到。”
沈青川抬起头，“那是当然。”
许仙娇认真地看着他，“先说好，我们不要他性命，只是把他欠我的拿回来。”
“好。”
“做了这一次，我和他就两清了，你和他如何都不关我的事。”
“好。”
楚娆已经提前知道了孟敬庄大闹吴司长家的事，她命人将徐渭的画取下来，反反复复地摩挲。
看人回来，楚娆捧着画站起来，孟敬庄走到面前，楚娆眼角垂泪，“大人。”
孟敬庄指了指她怀里的画，“就是这幅？”
楚娆点点头。
“守仁！烧了。”
守仁双手向上，伸手去拿画，楚娆迟迟没有动作。
孟敬庄坐到床沿，看着灯下美人垂泪，心里叹息，楚娆是一个有志向足够聪明下女人，可是她到底是女人，终究整天待在后院，眼界窄些。
短暂的沉默让楚娆找到机会，她抱着画，“大人越来越忙了，连守仁都成了秘书？我这一辈子无依无靠，身份上再没有指望了，耀之，你就当疼我了，嗯？”
从此以后孟敬庄或许会低看她一眼，原本她幻想过跳脱所谓红颜知己的身份，如今也是不能够了。
只是红粉知己，被看轻又如何？让他觉得可怜，让人觉得可亲，不是她在小红楼的拿手好戏吗？
从一个欲望里跳出来，再跌到另一处欲望里，没想到到头来，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孟敬庄的手抚上楚娆的肩膀，薄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