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宇听见缠绕自己的黑雾中传来奇怪的呓语。那声音空灵幽远,似乎笼着一层苍老的覆盖,本身却又童真稚嫩。
他听不清那极快的呓语的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其中强烈的情绪——愤怒、失望和悲伤杂糅在一起,成为了时而向内,时而向外攻击的矛盾体。
黑雾将他的手脚牢牢绑缚着,让他动弹不得,而腹部的剧痛更是让他难以分出精力挣扎。
他知道这不是第一次落入“黑雾”的手里,但头脑中对此的印象却越来越模糊。
每次好像都是被余小鱼领到一个地方,然后遇见了意料之外的状况,自己被偷袭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黑雾的特性十分奇异,跟捆仙索的效果差不多,能够大幅压制沈彦宇的灵力运作。沈彦宇因此无法招来灵犀剑,但召唤无咎也无果让他感觉更糟,那表示他处于无法跟贺晨风建立任何联系的状态。
根据自己在这里多次循环的记忆,沈彦宇已经拼凑出了余小鱼的身世经历,以及可能的……造成现状的原因。
短暂的人生中,余小鱼经历了贫穷带来的困苦,周围人也因为余小鱼身份而投来的异样眼光,让她和养母一直活在别人的有色眼镜下。养母重病时,余小鱼尽心竭力地照顾她,却仍然被村里人苛待。
直到一个月圆之夜,她的养母咽下最后一口气,狼群却也包围饿了这间破旧的小屋,似乎被人类的味道深深吸引。
听见狼嚎的余小鱼十分害怕,躲进了家里的米缸,试图隐藏自己的气息。
皎洁如洗的圆月下,灰粽的狼群踏过积雪,逐步逼近。
她透过盖子与米缸的缝隙看见头狼跳过了篱笆,打开了摇摇欲坠的大门。它们跳跃着,奔跑着,在一拥而上后向内室破门而入。
它们那么近,近得余小鱼几乎能感受到它们呼吸时的热气,与它们夜间绿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她看见它们钻进屋内,听见它们啃食血肉的声音。
余小鱼拼命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嘴巴又控制不住地泄露出些许声音。她捂住了嘴巴,就不得不听那骨肉肢解的声音。
她非常害怕。害怕自己听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害怕撞见不想看到的情景,害怕……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在被野兽撕咬中痛苦地死去。
神明啊……如果有神明的话,能不能帮帮我呢……帮我赶走它们,帮我……帮我回到以前有人相伴的日子,好吗……
当狼群中的一员与她在极近的距离对上视线时,她忽然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感召。
“退下。”口中发出了不属于她的成熟女性的声音。那嗓音极有威慑力,也具有相当的穿透性,毫不费力地传遍了整个房子。
接着,余小鱼就看见,那些狼猛地停止了动作。接着,它们向自己的方向怔愣地瞧了一眼,随后低声呜咽起来,似乎在惧怕什么,小幅后撤了几步,集体逃窜一般离开了这里。
神……真的有神吗……?
余小鱼瑟缩着,犹豫了许久才决定从米缸中爬出来。不过也许是由于过度紧张带来的肌肉僵硬,余小鱼绊倒,连同米缸一起摔倒在地。
空空如也的米缸破了,只来得及把屈指可数的米粒和碎片混在一起,扎进余小鱼的身体里。
那位年事已高又身患重病的妇人早已气息全无,此时也不可能复生,因为所谓的祈祷活过来。
余小鱼看到那残缺布满血污的尸体,却知道自己连给她好生下葬的能力都没有。
思绪转换,沈彦宇脑海中的画面来到了另一处。
虽然对路途很不熟悉,但房子一类沈彦宇基本上是过目不忘的。他“看见”了那低矮的砖房,通过屋内传出的打骂声,预见到了接下来的画面——
余小鱼躲在角落,目睹自己的生母被丈夫打骂,只能紧紧握住拳头,无能为力——或者,更坏的结果,是她即便冲上去为女人分辩,试图拉开男人,也不会获得任何一方的好脸色。
他的“身后”传来越来越大的喧哗声,沈彦宇却听见这些音量大小不一,所说的话也褒贬不一,很是奇怪。后来经过分析,那是由于先前村民对她的态度和后来反转的夸赞混合在一起,几乎让言语形成实质的推搡拉扯,叫得沈彦宇头疼。
他所见所感不止这些,其实早已经到了令他麻痹的程度了。
腹部的伤口也是,起先他还担心自己不小心死掉,现在只知道它会疼痛流血不止,生命力也会随之流逝。但幻境的主人似乎不希望自己就此咽气,所以始终给他吊着最后一点精神的状态。
沈彦宇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血色与衣裳本身的红色交错浸染,在黑色雾气的绑缚下,更加衬得沈彦宇单薄易碎,那白皙的脸庞脖颈也因为溅上血迹而显得有了些别样的魅力。
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因为痛苦微微绷着,气血不足而苍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眉头微蹙,漆黑明亮的桃花眼眯起,如常般总是含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沈彦宇被分在两侧吊起的双手在此时再度尝试紧握成拳,这是他对自己灵力流失和压抑程度的持续性判断。
忽然,他敏锐地捕捉到自己试图召唤武器时,不同于灵犀的那一声应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