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什么“理解您的心情”一类的废话,他太清楚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说这些场面话也没有意义。
女人悲痛欲绝,已经靠着木棺哭成泪人。
其实那盒子本不是做棺椁之用,但沈彦宇看女人可怜,嫁过来的家也显得家徒四壁,显然条件并不富裕,便也作罢,自己有钱再买一个就是,不多吱声。
“道长……”儿时玩伴痛哭流涕的模样看在眼里,张强也不好受,两只胳膊想搂着刘娘安慰安慰,却到底不知道如何下手,抬起又放下,有些可笑又心酸的滑稽。
沈彦宇见了,也轻叹口气,从乾坤戒里摸出一片甲胄来,蹲下身递到女人面前:“见过这个吗?”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至少还是要问上一问。
女人草草抹了一把眼泪,接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眉间渐渐皱成了个川字。
沈彦宇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她的答案。但也许确实不能事事顺利,女人定定瞧了好一会,最终却是摇摇头:“没见过。”
之前也只是听师父提过那么一句“这是百年前的制式”,之后便再无人提起此事。沈彦宇并不觉得气馁,收回了那片甲胄,礼貌对女人微一颔首:“没关系,那多谢了。”
他因为放低了姿态,所以离女人有些近。沈彦宇闻到她身上除了劳作和情绪激动浸出的汗意,以及些许混着泥土的蔬菜味,还有一股有些熟悉的水一样不可思议的味道。
“对了,方便问一下你们用的洗衣皂吗?”为了不让自己这话显得太轻浮,沈彦宇不着痕迹地补充道,“啊,请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挺好闻的。”
女人眨眨眼,擦干脸上的泪痕,答道:“只是普通的皂角,村里有卖。”
“谢谢。”沈彦宇明白她已经是个坚强的女人,但这般打击下仍然需要独处的时间和空间,便转向旁边的张强,“你叫上她丈夫,找人报告附近仙门驻点,然后再决定下葬后事,我得先走了。”
他公事公办的语气虽然令人不快,但确实也没有安抚当事人的义务。张强的面部肌肉抽了抽,到底不敢多说什么:“知道了。”他用力点点头,将目光放回刘娘身上。
见不得这种场面的沈彦宇闪身离开,但临走前仍遥遥瞥了一眼后院农田的方向。割好的干草和玉米杆被整齐地捆好堆放在一起,摞成一个个高高的草仓。
从这个量来看,一个人做这些应该很不容易。
沈彦宇摇摇头,出门拦住一人问过路后,便迈开长腿往这里卖杂货的小摊走去。
然后……他不出所料地迷路了。
好在帅哥的存在感总是恰到好处的强,沈彦宇不得已,又拦下了一位抱着空菜篮的妇人。
妇人正要回话,忽然狂风大作,一阵阴冷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她扶了一下自己有些歪扭的头巾,揉揉疑似进沙的眼睛,干脆扯了沈彦宇衣摆一把,在呼呼大作的风里喊道:“跟着我!”
沈彦宇乖巧地点点头,亦步亦趋跟着妇人。修士五感敏锐,他从妇人沾了些尘土的身上嗅到了和刘家一样的蔬菜泥土的腥味,以及她包裹着的头巾上的一点点炊烟味道。但几乎没有衣物上的什么皂角一类的气味。
不过也有人是用草木灰浣洗衣裳。考虑到这一点,沈彦宇收敛起心思顶风跟上。
此地的天气近日越发多变,就像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缓缓从睡梦中醒来,准备在亮出獠牙前做出掀起帷幕的准备动作。
不过沈彦宇刚刚收回的思绪没多一会又开始发散,他细细琢磨着刘娘身上那股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奇异的味道到底从何而来。
说是清香也不是,要比这样的形容更加浓厚一些。比起风,沈彦宇更愿意通过其联想到水,好似窥见儿时在水边嬉笑奔跑的自己。清风徐来,水波泛起深浅不一的涟漪。
溪水流淌得更澄澈,池塘则更加浑浊平静,江更快,湖更阔——而海,海则更是不同的。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牵扯着他寻找那个味道的源头。沈彦宇也忽然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
“到了。”
风势渐小时,走在前头的妇人也终于出声唤回了沈彦宇的思绪。
同时,一个词在他嗅觉更新大脑皮层中反馈的信息时浮现——“海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