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萩原研二才有些干涩地问道。

少女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弯了起来：“我相信啊。”

“撒谎。”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当然相信爱啊，而且大部分人都相信爱吧。”月见山未来皱了皱鼻子，她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把黏在喉咙里的饼干碎屑都咽了下去，“不然为什么会有人为了爱付出生命？你当朱丽叶和罗密欧是傻子吗？”

萩原研二沉默，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道：

“那你为什么说爱一文不值？”

“那当然是因为，爱并不真正存在啊。”

少女的声音在会议室中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爱不存在，恨不存在，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人类片刻的幻觉而已。”

……

“哈？”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月见山未来有种果然如此的鄙夷感。

太俗套了，真没意思。她心想。

在月见山未来看来，爱情这种东西是一个不要脸的万能借口。

杀人可以是为了爱，结婚离婚出轨都是为了爱，赚钱也是为了爱，恨一个人也可以是为了爱，不相信一个人也可以是为了爱，相信一个人更是为了爱。

所有人都在用“爱”当理由来要死要活，但实际上呢，“爱”只是一个用于伪装的浅薄借口，藏在这种感情下面的，是一种更深的利益驱动。

拉康曾经在《移情》中提到过，“爱的本质是一场精密的自我指涉游戏”。人们从未真正地触碰他者，只在无数个幻象客体上反复映证自己的欲望。

当人们说 “我爱你” 时，实际是在对方身上投射了一个理想化的自我形象，并通过对方的回应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价值。

这种爱并非指向真实的他者，而是通过他者的欲望来填补自身的缺失。人们从来不是爱上了某个人，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魅力、承载自己幻想的客体。

这也就是说明，当一个人说爱上另一个人时，其实他的意思只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容纳他内心幻觉的容器。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但对于月见山未来而言，爱是幻觉，爱是借口，爱……不存在。

她深吸了口气，把因萩原研二而勾起的杂乱想法按捺下去。

虽然她并不认可对方的说法，但她也必须承认，她和萩原研二暧昧的那半年过得其实还不错。

一开始萩原研二态度确实很差啦，又三番五次地审讯她之类的，但是也没关系，她也只是为了任务而已，所以也不是很在乎。

毕竟审讯也能多给她点合理的接触机会嘛。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萩原研二的出现让她变得怀旧，月见山未来忍不住回想起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她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证、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工作，作为黑户，她的学历自然也不作数。

而且，脑子里又莫名其妙冒出个什么自称纯爱系统的家伙，什么用也没有，只嚷嚷着赶紧让她做任务赚积分。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她骤然变成了一张脆弱的白纸，任谁都能将她碾碎。

这怎么不能算天崩开局呢？

但是，人是很坚强的，人没那么容易死掉，也没那么容易倒下。

为了活着……为了活下去，人类有无数种办法。

她也不例外。

于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月见山未来很快敲定了紧急方案：赚钱。

她找遍了各种能做的兼职：便利店夜班、餐馆后厨、宠物店、玩具店、麦当劳、酒吧侍应生……

为了活下去，她不断地把自己缩小，把自尊缩小，然后对着那群再愚蠢不过的家伙卑躬屈膝，说尽好话。

那真是一段兵荒马乱又煎熬的日子。

当她从青旅冰冷的床上半夜惊醒时，当她每天都只吃临期的食物时，当她不得不忍受那令人作呕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终于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生，真的有必要吗？

她不敢去深思，只是拼命赚钱存钱，在租了一个安全性好点的房子彻底安顿下来后，她才开始在工作之余努力回想剧情，去思考攻略对象会在哪里出现。

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理所应当，她回想起了剧情，急冲冲地救下了原本应该死在爆炸中的萩原研二——也就是她的第一个攻略对象，然后生活才开始有所不同。

萩原研二毫无疑问是个好人，是个温柔的好人。就算女人缘太好，让他显得很花花公子，那也是因为他值得。

而且说老实话，那个时候对方不信任她也很正常，因为月见山未来很清楚，那段所谓的犯人的录音，不过是她匆匆忙忙借了别人的电脑生成的一段伪证。

没办法，她根本不知道犯人在哪里、叫什么名字——谁会记得一个动漫里出场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的炮灰角色呢，更何况这个动漫还那么长？

月见山未来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运气不大好的人，她只能用自己的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所幸那一次她做到了。

萩原研二虽然怀疑她，甚至试探她，但是他却并没有做什么伤害到她的事情。

甚至，在他听到她笨拙而又青涩的无理要求后，虽然口头上拒绝了她，却开始来接她下班，会找她周末一起出来玩、帮她拎包，还会给她买各种吃的玩的东西。

非常好的人，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萩原研二。

思及此，月见山未来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唾弃了一番自己的这种以怨报德的阴暗心思。

虽然说些爱呀喜欢呀这种毫无意义的话语，但是又没有对她产生实际性的影响。

而且退一万步说，现在这个社会，大家都有自由啊。

她有质疑爱的自由，而他也有表达爱的自由。

所有人都自由而孤立地存在着，这不是很好吗？

月见山未来回过神来，她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要认真地对待对方的这份感情。

确实，上一次分手实在是太匆忙了，都怪那个该死的系统，在关键时刻刷新任务对象，搞得她慌里慌张地逃掉，后面又进了组织跟着琴酒满世界疯狂打工，完全把萩原研二给遗忘了。

原本以为对方会很快把自己忘掉，结果人家不仅没有痛定思痛赶紧开启第二春，反而变得固执起来了——这确实是她的问题——月见山未来自我反思起来。

算了，还是给彼此一个体面的结束吧。

这么想着，月见山未来盯着面前的年轻男人，语气歉疚但直白：“我知道了，但是抱歉，我不喜欢你也不爱你，萩原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