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让她用尽所有的气力,死命压着自己不可痛哭出声,一定要装作无事,一同扛着那些南锦上货船。
港口那儿负责查阅的萧国士兵仔细查看了他们的通行帖与货物后,才准许他们鱼贯上船。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沈婳伊刚想松口气,就见别处军舰上忽下来一队军士。她匆匆扫了一眼,本想低头不被他人注意,但又隐约觉得来者有几分眼熟。
她止不住抬眼多瞧了一会儿,才察觉出那对军士中的领头者,正是她之前在萧国见过的东旭清。
过往的熟人竟现身在这等地方,隔着国仇家恨,就站在大梁的国土上。
沈婳伊惊异万分,一时发愣,差点没僵在原地掉了队去。同行的斗衡匆忙拉了把她的胳膊,沈婳伊才一鼓作气地登上了货船去,混在人堆中藏好了自身。
她的情绪在理智的牵引下逐渐平复。
她只暗自庆幸,东旭清没在人群中察觉出自己,如若是察觉出来了,她又知晓她身为女子的秘密,届时自己莫说脱身了,命都不知可否留着。
何况当初在萧国时,东旭清就数次夸她是倾国的绝色。就算东旭清能出于过往爱意留她条命,可她若以女子身份现身,其他的萧国军士又会是什么态度?
国土沦丧,入侵而来的萧国人只把大梁百姓视为牲畜,她作为大梁女子,在她眼中还能算是人吗?
可能一早东旭清就不一定把她当人,她一会儿是她的宠姬玩物,一会儿又是天上的神女降世。
一边敬仰,一边轻薄,把值得敬仰的拽入泥潭里糟践,是畜生最爱做的事。
沈婳伊越想越后怕。待她上船后,东旭清却忽起了盘问的兴致,走近他们这艘船来盘问军士道:
“这艘船放了几个人,身份都查过了吗?”
“查过了,总共八十个。”
“这阵子浑水摸鱼的可不少,前日刚抓着几个想女扮男装逃跑的,一个个……”
东旭清正打算发号施令时,后头突然一路小跑来一个军士,赶至东旭清身侧禀告了起来。
那军士的话音不大,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见东旭清的脸色却是变了。她没多说二话,转身离开了此地,他们所在的这艘货船到底是没迎来第二遍搜查,最终平安驶离了港口。
沈婳伊陷入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想来是老天也在暗中助她,才让人及时支走了东旭清。若叫东旭清把话说全了,下一个被发现是女扮男装用假身份的,只怕就是她了。
沈婳伊站在货船尾部,静静看着港口在视线中越变越小,她即将要离开这片正值沦陷的国土。
铺面而来的猛烈海风拍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连带着把她的泪水吹尽了。
一直候在她身边的斗衡忽见沈婳伊从衣领中寻出一把锐利的珠钗,她伸出手,用珠钗在自己的手心划了道血口,任手心渗出的血迹往下滴落,融进海水的波涛中。
“坊主,你在干什么?”
斗衡又惊又忧,低声惶急地询问她。沈婳伊没有开口,只是眺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过了半晌才似答非答地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我再不算林家人了。”
她注视着自己流下的鲜血,真希望自己体内那所谓林氏的血脉,能全都顺着这伤口流尽,用来偿还给这片土地因战乱而惨死的百姓。
她想起之前在南华行宫的种种,林青瀚曾用所谓千年氏族的荣光来触动她。
千年的氏族,勾结外敌,惹下血债。桩桩件件,薄情寡义,丧尽天良,她的血脉里居然融合了这样一伙人的恶,令她憎恶,令她羞愧。
她不是那所谓文安林氏的后人,她的父亲是个本分经商、混迹江湖的武人。所幸她有别的身份,别的渊源,她不用对这样的家族认祖归宗,她姓沈,是沈家的儿女。
“他们所犯下的孽,终有一天会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沈婳伊伤神了一阵,最终还是捂住了自己的伤口,把精力全归于了眼下。她在回船舱的路上,忽想起之前在南华行宫时,自己对着萧国的太后梁元婕,曾如此钦佩过她的胆识和谋略。
但和林青瀚勾结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她身为大梁的公主,为了能借用萧国的势力,抛却家国,引来敌军,把自己的国家与人民至于战火。
就算她有再大的手段本领又如何,她当然可以站在她的立场上,把一切解释为逼不得已。毕竟她比起顾国,只更想要自己活而已。
但她的立场不是她的。沈婳伊思忖片刻,终是觉得,自己此生有太多的立场与身份,她有身为女子的立场,也有身为大梁子民的立场。
而这诸多立场之间,孰轻孰重,自有定论。她忘不掉同胞在被敌军杀戮时,所发出的万千哀鸣,释怀不尽近日在那所累的国破家亡的恨。
人总要有所重,有所择。而她的身份,也不仅局限于只是个女子而已。她曾在女子的立场上无比仰慕过梁元婕,今后只希望自己再不犯这糊涂。
她可以仰慕这世间诸多坚韧顽强的女子,但唯独不仰慕叛国之人。她与她,永不相为谋、永不为其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