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田顺势注视起了自己那一双结了粗糙厚茧的劳作的手,继续说道:
“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媒人来到我家说亲,给我说了个实诚汉子。他家同我家一样也是外来户,家里只成功活下了他这一个儿子。”
“那媒人的说辞我现在都还记得,她说嫁人最怕嫁懒汉,若是嫁了个踏实肯干的,金山银山早晚得,若是嫁了好吃懒做的,金山银山早晚空。
我也觉得她这话说的不假,我们这些庄稼人婚配哪儿会多考虑什么情啊爱的,合适便能过,我就这样成了家。”
“然后呢?蒋姐你成家后日子过得好不好?”
蒋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就和普通庄稼人一样过呗。我和我夫君都算踏实肯干的人,几年共同操持下来,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和地。日子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但总归是有个蒸蒸日上的盼头。”
“成家的头几年,是我人生少有的顺心日子。唯一算遗憾的,就是我们一直没能养活个孩子……我娘亲过世得早,妇人家的这些事也没什么人同我提。
我当年无知到就连自己有孕了都不知道,又一向要强肯干,就算身体不适也照旧要去做活务农。”
“第一次有孕时,我在下山时猛摔了一跤,直到身下流了血,我才知晓自己是怀了。
除了因无知不慎小产掉的孩子,有的孩子成功降生后,我就连该怎么照顾喂养都是半学半试,结果阴差阳错,居然全都没留住……”
蒋田说起这桩旧事,脸上照旧还有惋惜难过的神情。她正经了脸色,忽一本正经地对赤红霄嘱咐着:
“都是我太无知了,当年才白白损失了几个孩子。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千万别同我当初一样,该懂的一定要懂,千万别迷迷糊糊就嫁人生子了,怀了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生养……”
赤红霄只觉得生孩子这事儿对她来说是天方夜谭,并没有把她这感慨放在心上,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等着蒋田继续说起过往的故事:
“之后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稀里糊涂损失了几个孩子后,任是再无知也该长足了教训。我和夫君成亲六年后,才有了个健康可爱的女儿。
我对她用了所有的心思,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哪儿都没亏了她。我只可惜,我之后的日子应了那句月满则亏……”
“之后发生什么事了蒋姐?”
“那一年,村里的大伙商量,说后山附近有泉眼活水,只要忍住一时的苦头造个水渠,成功把它引到农地里,日后就算遭遇旱情也不怕。
当时村里能出力的都去了,其中也包括我夫君。白日他出门和乡亲们挖渠,我就在家里种地。”
“人算不如天算,他在挖渠的时候遭遇不测死了……”
蒋田说至此处,仍旧悲从心生,止不住湿了眼眶。赤红霄见她触动到肩膀都开始抖了,抬手便想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蒋田抹去了眼角泪水,用尽量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
“他死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一开始都不敢相信,好好的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心里怨呐,一开始都不敢怨这是天命,我宁愿相信是有人刻意暗害了他。
如若是被人暗害,我至少还可以憋着一口气去报仇,把怨气发泄到仇人身上。可如果是天命,我没那个能耐可报复老天……”
“我痛苦了一阵子,后头还是打起了精神来。虽没了夫君,但我至少还有孩子,只要我撑着一口气,这个家就不算散。我有气有力,正值青春,凭自己一双手,怎么会养不活自己和女儿。
我的心气直到那时也没散,哪怕后头有人来说媒劝我二嫁,我也一个个都拒了。就凭我一个人也行,我只是没了夫君,不是没了自己的家,无需投奔别人家里……”
她这番过往听得赤红霄心中感慨不已。蒋田身上那如烈火燃烧般旺盛的韧劲与生命力,无法不让听者动容。
她正在感慨中时,才意识到自结识蒋田以来,她就没听到她女儿的消息,莫不成是她好生养大的女儿也……
赤红霄不忍细想。可蒋田到底也算是经历了几番风雨的人,心早该如磐石般坚韧,不会轻易流泪了。
她只在说女儿这事上,彻底没了她以往干练顽强的样子,啜泣得就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不论过了多少年都依旧难过。
赤红霄见她哭了,自也猜到了后续的结尾。她不忍让蒋田继续再往下说,四下明明是过年的欢畅氛围。
“没事的蒋姐,你若难过那就不提了。你别哭,你现在身边有许多人呢,许多人都可以算你生的姑娘,我也能算你的姑娘呢……”
她着急心切,为了安慰她连着嘴都笨了起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压根没脑子去考虑是否周到。
赤红霄正为此头大的时候,蒋田也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她尽力止哭,开口回应她道:
“没事的陈妹子,我是年纪大了,心肠反而软了下来,许多事情都容易伤怀,对有些遗憾,照旧会伤怀。你要明白,我一向自认我是最要强的人,最不肯向天命低头、最不肯服输的人。
任是我再怎么倔,我也把头低下了,在天命面前,我如何努力都留不住本该要走的人……”
“我女儿害病离世的那年,我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什么神佛也求了,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却依旧拦不住她在我的怀里越来越冷了,她没有了。
也许是老天都觉得,我不过一介农妇,这孩子留在我身边哪怕长大了也是忙碌的命。不如收走了她,来世让她投生到有钱人家里。
我是个拼尽了命也掀不起风浪的母亲,有了孩子也留不住他们。我是最无能的母亲,命运之前最无力的人……”
“他们早说有些因果报应是前世孽债,我早该认了这个命。我后头也说服自己认了这个命,只是我还是不甘心。原来再怎么苦我也没甘心过,我到现在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