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深知面上已露破绽,无法瞒下去了。思来想去,她始终不敢在她跟前说是自己误杀了沈玉谨。她越想越苦,任林清韵追问了半天,才痛苦地啜泣道:
“大哥……大哥死在战场上了……”
“你说什么?”
“我在南华行宫里听到他死在战场上的消息。他死在外头,回不来了……”
沈婳伊啜泣不已,林清韵亦陷入了天旋地转之中。母女二人深陷于自己的悲痛,暂且无暇顾及去对方。
林清韵在沈婳伊身侧发出痛苦的哀嚎,于口中愤愤道:
“林青瀚……那个林青瀚!他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孩子,杀了我的孩子!我生来是欠林家的吗,我被林家牵连得还不够吗……”
“若非是他,我又怎会骨肉分离、丢下好好……若非是他,你大哥怎会这样怪罪我,连命都丢在战场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要他偿命,我要他给我的儿子偿命!”
沈婳伊听到这最后一句,到底是心悸不已,坐卧难安。
那好歹是她的儿子,是她辛苦十月、费了无数心血教养出来的儿子,是她后半生的倚仗。如今这倚仗没了,正死在她手上,沈婳伊周身都被寒意浸透,再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她能把这谎话对她隐瞒到什么时候,若是哪一天真相大白,母亲又会如何看她。她最近亲的娘亲,最放在心上的娘亲……
沈婳伊不敢多想,心里那股幽微隐秘的不可言说之物,原来是恐惧。
她浑身战栗不停,林清韵不知她恐惧的根源,顺势把她搂在怀中安抚道:
“婳伊……婳伊你别怕……娘护着你,娘说什么都不会放你走了,不会再叫那林青瀚夺人骨肉。如今我们都已经逃出来了,我们即刻就回大沽去,就此隐姓埋名,再不被他找到……”
“婳伊,婳伊你别哭……”
沈婳伊对着她的疼爱有口难言。沈玉谨的死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快刀,一刀切开了她们母女。
一切都回不去了,回不去……她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地享受母亲的疼爱,再也不能心无所愧地与她亲密无间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做错了什么……
沈婳伊在绝望之中冷冷地开口道:“娘亲,你先回去吧。女儿此回只是顺道来看看你,只要你平安就好。女儿之后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带上娘亲……”
“什么?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你还要丢下我?”
林清韵诧异非常,执着于要问出个答案。沈婳伊没有瞒她,老实把她和太子一早的约定告知给了她。
林清韵在惊异中反应了好一阵,口气急切地就差没赤头白脸地训斥她:
“眼下这等兵荒马乱的时节,你乐坊司里的那点人怎么可能抵得过千军万马!你就这样前去,与送死有什么区别,你怎么这么蠢!”
“他言而有信,不仅让乐坊司内的姐妹们脱籍了,又给了我们安置的银两。于情于理,女儿都不该罔顾道义,做出背信弃义的事。”
“你!”
林清韵怒极抬手,等沈婳伊反应过来时,脸上已有了火辣辣的刺痛,疼得她头脑发蒙。
她一脸迷茫地看向林清韵,似乎从没想过,一向听话懂事的自己居然会被母亲如此气恼地责罚。
林清韵并不是一时气极才失了手,巴掌打出去后,她仍旧怒火正炽地训斥她:
“你何需对我找什么借口!你的心被他拐跑了,所以你才迷了道似的要寻他去!你连生着病的母亲都不要了,就寻思着和他双宿双飞。”
“我真是没想到,我居然会教出你这样皮轻骨贱的女儿,你和他之间能有什么情意能比安顿母亲还重要。这男人有给过你什么名分吗,他拿什么好处许给你,值得你这样犯险去找他!”
“娘亲,你在说什么娘亲。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话来伤害我,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说我和他有什么私情……”
沈婳伊捂着脸庞痛哭不已:
“我们不过是定了个约,相互交换了筹码,我们哪儿有什么私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让我这样伤心……”
旧事新事一层层地往上叠,如同浮屠塔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无法喘息。
痛苦在她的胸腔内不断流窜,她才知道有些苦与痛,不会随着药物和时间的压制消遁。它始终压在她心里,有了裂缝就钻出来。
她因这醇厚的痛苦下意识地喘息,剧烈的喘息反加深了她的痛苦。
死了也不是苦事,最痛的是这样身受极刑地活,钝刀切肉,切磨得她连人型也散了,自己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