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徒劳地喊着他,这辈子也许是唯一一次会为他这样伤心。她亦不舍得就像个始终都听话懂事的妹妹那般,与兄长自小到大、向来都亲昵无间。
“大哥……大哥……”
她逐渐没有精力再呼喊他,他已经去了自己再也喊不回来的地方。她喊不出来了,但还尚有力气哭。哭上再多又洗刷不掉他身上的血迹,哭不过是徒劳。
沈婳伊在悲泣中惨然地知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人活一世,她始终有一丝对鬼神的信仰,觉得身死之后,魂入地府,自己可以像梦里一样再见到父亲、再回到她的家。
她这种人是不存在什么夫家的,任是有了她也不认。她回的一定是儿时的家,自己会像小时候那样,在父亲跟前撒娇似的,说起大哥这些年来的不是。
是大哥不好,而她始终是听话的,还记得父亲手里的生意,记挂着要把精绝帮建回来。父亲嘴上也许会痛骂他,但她知道父亲是舍不得大哥的,他不会舍下这唯一的儿子。
如今她杀了大哥,往后要以何脸面回去?沈家唯一的儿子、最后的儿子没有了,是父亲整个家族的希望都断送了。她失去了回去的理由,再没脸面去见父亲了。
沈婳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天地白雪纷飞、苍茫一片。她忽觉得自己渺小无比,也是无数雪花中的一朵。自由却孤独、伶仃一人、四处飘泊。
处处可去、处处无家。
哪儿也不会有她的家了,没有哪个家属于她。
“坊主,坊主快走吧。趁着还没人追上来,我们得速速动身!”
斗衡记挂着赶路的事,哪怕当下沈婳伊痛苦难止,他也终究是忍不住了。他伸出手试图把沈婳伊从雪地中拉起来,沈婳伊见他想把她拉走,本能性地排斥道:
“你不要碰我!不许拉我走,不要分开我们……”
“坊主,再拖下去只怕就来不及了。您不是说万不可误了大计吗,你不能再留在原地了,快走啊。别停下,快走吧!”
她没有得失心疯,自然知道斗衡话中的重量。她不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再耍任性的脾气,没有余地可留给她了。
沈婳伊悲痛地放开了沈玉谨,任斗衡把她拉起来。沈玉谨的尸首就这样随意被她安放在雪地里,她带不上他。
斗衡明白她难过,带上行李后默然地把她背了起来,脚底生风地赶路。沈婳伊趴在他肩头上无声地哭泣,心里只庆幸着至少斗衡留给了她哭泣的余地。
活了这么多岁数了,不论怎样她还是改不了好哭的毛病。反正哭是没有用的,所以哭了也没什么,至少她往前走了。只要在她在往前,哭着走和笑着走都无所谓。
等哭到实在乏了,沈婳伊才细细想起了沈玉谨方才所说的话。
她不知道沈玉谨是何时回到金华府的,林青瀚把他叫回来又是想让他做什么事。
沈玉谨总是待她很随便,骨子里到底是轻视她,觉得她矫情无用。所以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事主动告诉她,以至于她怎么也猜不到他会亲自上来追她。
她虽无太多人手护身,但自诩并没留下什么破绽。她常年爱用的那点甜香,若非是和她极度熟悉的人,谁会分辨得出来?
他肯定是在山脚猎户家的床上闻见了,才笃定了她和六年前一样,还爱以放火来做脱身之计。雪地间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他肯定猜到了她只有斗衡一个守卫。
她只带了一个人,实在太好抓了。好抓到他甚至都没带上多余的军士,还像是儿时那般,不过是在和她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他很快就能找到她,无需兴师动众。
他啊,总是对她随便,总轻视她,以至于她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最后,他也被她随便地丢在了雪地里,尸首也没处理。
思来想去,总是可笑。他们这兄妹当得可笑,至少沈玉谨死前说了实话,对她而言,他死了亦算好事。
不然他总会把她抓回去,不论多少回,他都能轻巧找到她,再把她抓回去讨赏,她怎能允许发生这种事……
沈婳伊多思多虑,逐渐耗空了所剩无多的精力,堕入到了浑浑噩噩的境地。直到斗衡同她说累了,在山林中发现一处山洞,要在山洞内凑合过夜时,她也始终一言不发。
斗衡把她安置在山洞内,老练地拾了些枯枝生火,以作取暖照明之用。
“坊主,我担心这山洞内一会儿要来猛禽。你今晚好好休息,我来守夜,我行李里好多防身的玩意儿呢,来什么野兽都能给它打趴下!趁天色还没黑,我先布置点陷阱以防万一。”
“行,那你小心些。”
沈婳伊魂不守舍地回了一句,趴在枯草堆间默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