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弟,今儿成功把小妹从行宫里接出来了?”
“接出来了,总算是不枉这阵子多番打点。毕竟是一家人,小弟家中父母实在舍不得她因这潦草时局糊涂进了宫中,大半生都不复相见。
这阵子多亏谢大哥你照顾,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等我们一家成功回了北直隶的老家后,还会有重谢。”
外头的街市风雪逼人,沈婳伊穿戴好风帽斗篷,把周身都遮了个严实,连头都不怎么抬。她默然地听着身前人客套的交谈,只希望无人在意他们所在的这处不起眼的角落。
“诶,吴老弟你客气了。自打这南华行宫易了主后,多少人家的女儿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宫里应差,就算想接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口中说着客套话,作势推诿了一番后,那名谢姓男子还是收下了吴忧的心意。他满脸堆笑地催促他们道:
“好了,你们赶紧动身吧。省得叫旁人注意到了,多生口舌。”
“好好好,有劳谢大哥了。”
吴忧对着他千恩万谢后,领着沈婳伊脚步匆匆地登上了提前备在路边的马车。
直到上车的那一刻,沈婳伊才算松出了一口气。南华行宫的宫墙逐渐消遁在纷飞的冬雪中,当下已是大寒,就算是南直隶也到了落雪的时节。
寒风骤雪中最适合掩埋些东西,特别是那些不起眼的、暗自窜动的小心思。
沈婳伊静静地看着口中吐出的白气被涌进车内的冷风拍散,她肯定也早已成功隐身于街市了,没人会在意街上多出了个她。
“坊主,去严州府的路小人已经打点好了,等马车到了郊外后,小人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届时会有旁人来护送您。”
吴忧平静地交代着后续之事,沈婳伊在马车内随口应和了一声。风声太大,街市喧闹,她一时也不清楚吴忧究竟听见了没,他似乎候不住一样,赶着要说他自己的心思。
“坊主,小人这阵子可没少出力。待您事成之后,之前说好的东缉事厂的差事……”
“你放心,我一向不食言。差事和钱财到时总会给你一样,不会让你白忙活一趟。”
“行,小人信得过坊主。”
吴忧在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后轻巧一笑,手中的马鞭都挥得更勤快了些。马车飞快地疾行过大道,只差没颠簸起来,晃得车内的沈婳伊略有些反胃。
这次来南直隶,她动用了手上所有能用的人脉,好歹是为自己谋了条退路。只奈何乐坊司解散后,许多人员都流失去了东缉事厂,不再听命于她。
想要再次使唤动他们,不拿对应的钱财差事如何能行?好在上回入宫时,太子曾嘱咐过她,要她在起战事后务必来见他一回。
若想要事成,他自然要给她对应的权力。而这份权力,自也是她用以脱身的手段。
这算是她最后一次以乐坊司奉銮的名义调用人员,必须得物尽其用。话虽如此,她仍是觉得自己手上的人脉着实太少,她并没有千军万马可护己安危,仍是需要东躲西藏、小心谨慎。
于一个细作而言,身边的人手太多怕会遭人起疑,但人手一少,又易生变故,什么都得靠她机灵点硬抗下来。而她接下来要硬抗的路,还有许多许多程。
沈婳伊几近是抱着奔赴战场的决绝心意,思虑沉沉地由着那马车把她拉向前路。
吴忧驱车的速度很快,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等待休整的时间。左不过半个时辰,金华府的近郊已在眼前。
天值大寒,郊外的青山绿意尽褪,但又不像北方那般银装素裹,莹白得让人心觉畅快空明。南边的青山在入冬后不过落一层银霜,盖不住其下凄凉萧瑟,是万物枯死衰竭的暗色。
沈婳伊一瞧这惨淡衰败的景致,心境顺势往下更低了几分。她不再向远眺望,下车的同时把视线收回至近处。
那近处的山脚下有一户猎户的民房。他们的马车不过刚刚停驻,民房内旋即便跑出了个精瘦的年轻人,兴高采烈地对他们招呼道:
“坊主!吴大哥!你们总算来了,我好早就等在这里了!”
沈婳伊还未看清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年轻人是何样貌,吴忧便默然地点了点头以表应和。他随即扯好缰绳,匆匆向沈婳伊说下了告别话:
“坊主,当下既已顺利地出了南华行宫,小人先行去其它地方打点,届时咱们京南省见。”
吴忧行动迅速,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他们眼前。沈婳伊尚未回神,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就开口牵走了她的注意力:
“坊主,外头风大,您用过午膳没,若没吃的话先进屋简单吃点吧。”
沈婳伊别过脸,看清了眼前之人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年郎,岁数应当还不到立冠之年。那少年郎见她神色茫然,赶着解释道:
“坊主,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斗衡啊。”
“斗衡?”
他一报名姓,沈婳伊才想起了当初乐坊司里确乎是有这么个小细作。上回同他仔细打交道还是两年多前,那时的斗衡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童,因为机灵能干才被她相中安插在了金武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