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就这样青灯古佛地过了几年平稳日子。
她大哥许是顾念着年少那一点兄妹之情,又许是顾念着她拼尽性命生下孩子、还把孩子痛快让给他的大度。
他在那之后从没来叨扰她,只由她安静在宅院中闭门不出,做个规矩安分的孀妇。
之前那些浓烈的、让她备受煎熬的爱恨情仇,都随着她的产后余生逐渐远去了。
在梁元伦死后,她没再花任何一点心力去缅怀记挂她的丈夫,他好像也成了前生过客,同她的情爱一道埋葬了。
她当年曾那样炽热、几近于歇斯底里地爱过他。许是在还活着的时候,她就把她这辈子所有的情爱都熬干了,至于梁元伦肯不肯接受、生前有没有放在心上,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尽力爱过他、痛苦地怨过他,也算什么都不欠他了。
再没有事情可以额外来消磨只剩枯杆的她,她终于可以得以清净了。直到她这份来之不易的清净,在数年之后被一个稚童的哭喊所打断。
“娘亲!娘亲!你是不是在里头!娘亲!他们都说你在里头!”
“娘亲,我是靖儿啊!我是永靖,娘亲!”
在某个平静无奇的日子里,那稚童的呼喊像是枚石子投掷水面,让专心念佛的林清音还是打开了双眼。
侍候她多年的素秋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无奈地对她叹息道:“小世子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早跟他们嘱咐过了吗,要告诉他我已经死了。”
素秋一脸悲色:“夫人,都是一家骨血,这怎么可能瞒得住呢。小世子,他肯定是想娘亲了……”
“把他带走吧,莫扰我这个出家人。想来贴身照顾他的下人们比我更会安抚他。”
“夫人……”
“带下去!让他走!”
素秋见林清音语气激动,生怕她又伤神痛苦。只得默默领命,到门外头安抚起了尚且年幼的梁永靖来:
“世子乖,你娘亲正害病呢,见人是会传染的。她不忍让你受累,所以才不见你的,你赶紧回去吧。”
“我不,我不!娘亲到底害了什么病!他们就只说娘亲在吃斋念佛,不愿意见我!我不信!娘亲,你看看我,娘亲!”
梁永靖又哭又闹,就差没张口对阻拦他的素秋咬上一口。直到管束他的下人们来了,才费力地把他拽走。
梁永靖在被拽走的那一刻哭得撕心裂肺,嘴里恨恨地嘟囔着:“都是你们不让我见娘亲!你们都瞒着我!你们都不对我好,不让我见娘亲!”
素秋见他哭喊得可怜,心里总归是有几分牵挂不舍,只是不好同心如死灰的林清音提。这哭闹的戏码有了第一回,而后就会有无数回。
梁永靖在那之后想来是确认了母亲就在那僻静的宅院里。每每寻到机会,他就总会跑到院门前,不是哀求,便是哭闹。
“娘亲,娘亲……我知道你在里面,求求你,哪怕只让我看一眼好不好,让靖儿看看你……”
“娘亲,阿舅他对我可凶了。他每天都逼我学好多东西,如若答不出来就要重罚我,我手心都被他打肿了。娘亲,你看看我好不好娘亲,哪怕就见我一次,就看我一眼……”
素秋的心并不同林清音那般,已经对人世彻底断了念想。她听见他哀求,总会默然在林清音身边湿了眼眶。
梁永靖见哀求无果,到最后总会孩子般在门口尖声地撒泼哭闹。
“我要娘亲!我要娘亲!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我没有娘亲疼!”
“我要娘亲!我只想要娘亲!”
他不止是尖声哭闹,还曾用尽全力努力地撞过院门,仿佛想把院门砸烂。林清音瞧见素秋担忧的神情,只觉得门外的梁永靖在叫喊着别人。
他在叫喊着生母,可他的生母早已离世,现今剩下的不过是个失了魂魄的空壳。空壳怎会对他的哭闹有动容,如若她的魂魄还在,可能她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拥抱她的孩子。
但这孩子,她在死前早让给了旁人。这孩子已是旁人家的,不算她的骨血。
梁永靖在院门前上演过无数回哭闹哀求的戏码,但每一回都不曾有过回应。久而久之,想来他也该明白哭嚎无用,不会再做这无用功了。
而后梁永靖确实没再来过,重新给这波投石闹剧收尾的,是素秋最后带来的消息:
“夫人,下人们都传开了,说小世子前阵子发烧闹了场高热,烧退之后,人就给烧傻了……”
林清音无可奈何地叹下口气:“那也是林青瀚的错处,想来他也怪不了我。我已经把孩子送给他了,如何照顾这孩子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夫人,小世子在发烧的时候都还念叨着您,您真不愿见他一面了吗……”
“见他什么,我早和林青瀚说了,今后不要拿任何琐事烦我。我什么外人也不想见。”
林清音难得放下了手中佛珠,佛珠一放,那些前尘过往忽像蛛网一样铺下来,一瞬间网住了她。林清音瞬间痛苦到整个人几近战栗,不免又因俗事挂念道:
“素秋,也许我真应该在生他那天就死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