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回来了,梁永靖都未能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醒神。宫人们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应。直到他吼了一声退下,宫人们的身影都远去了,这四周总算是剩下他一个人了。
沈婳伊竟死得这般凑巧?她这个以往向来我行我素的人,竟会在给他做晚膳的时候这般凑巧死了?
不仅失了火,正好还点燃了柴房里的火药?是谁往柴房放火药,怎么这样凑巧,转念间她就只给他留下那支沾了血的红梅金簪了。
怎么又是这支金簪,他最讨厌她戴这支红梅金簪了。他给了她那么多的好东西,哪一个不比那又红又艳的金簪贵重好看。
她当初挑了这支红梅金簪时他就不喜欢,还在嘴里说她是俗妇。可沈婳伊只想着自己喜欢,哪里管他在意什么。
哪怕他看一回就会说一回她是俗妇,沈婳伊都不知收敛。她好像存心要碍他眼似的,三天两头就要戴着这支金簪在他面前晃悠。
她好像生怕,生怕他不知道她肯定会戴这支金簪,生怕他不会由这支金簪联想到她。
她生怕他不知道,想不到……
梁永靖心底一沉,突然间起身抬步,走到沈婳伊床前掀开了面前的床幔。这个沈婳伊决不允许他靠近的空间,她说了她会挑最喜欢的首饰压在枕头下,这样晚上睡觉才开心。
梁永靖伸出手直接往那枕下一探,发现那竟枕下空空如也。
她所爱的那些首饰都没了,那些最值钱、最好带、最轻便的首饰。此刻一个不落,全都不在枕下。
“哈哈哈哈……沈婳伊……沈婳伊……”
梁永靖气到深处,竟下意识发笑了起来。
“沈婳伊……沈婳伊……”
他一遍遍地呢喃,恼怒到把那枕头掀起来砸远了,都还在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
“沈婳伊,你个心机深沉的小人,你个贼……你专门来偷东西的,你个贼妇……净知道偷东西……”
他胸腔内的心肝脾肺仿佛被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在一处,拧巴得他周身疼痛。他一定是疼狠了,所以才落下了泪。他发现自己居然哭了,都是那个沈婳伊,竟然害他哭。
“你既是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走!我什么都给你了,你不带上我!”
他恼怒之中所捶下的拳头,在床榻上是正好砸在软被棉花里,听起来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屋内最响的,竟只有他的哭声。
他从头至尾都一直像个小孩似的,在这房间里哭嚎哭闹,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哭到最后,惨然到笑了。
梁永靖无力地垂坐在床上,抬目环视着偌大的寝殿。他的寝殿,那所谓属于他的,富丽堂皇、恢宏气派的寝殿。
“这鸟有什么好看的!听它们叫唤有什么意思!谁爱看它们生小鸟!”
“你倒有闲心看鸟呢,你我跟它们有什么区别。”
“真触景生情的人才叫唤得最急呢,我又没什么好急的。人是人,鸟是鸟,我从不拿笼鸟比自己。”
她是人,他是鸟。原来一直像笼鸟一般被困在其中的,只有他自己,为此触景生情的,向来只有他自己。
“沈婳伊,你这个贼妇,你个恶人……”
梁永靖再度哭到有些泣不成声。他心里总是怨她的,不是怨她竟然处心积虑、偷走财物后舍下他逃走,而是怨她竟然不能像拎走只鸟、带走个财物一样,顺带把他揣在身上。
他有什么好不能跟她去的,他都能偷摸着同她溜出地道去独属于他们的小空间里自在,何况是外头更加辽阔自由的天地。
她怎么离开之前都不能来问问他,哪怕只是顺带提一嘴,顺带问一句。
问问他心里,有没有这般渴望。
可就算问了,他又能去哪儿。想来沈婳伊这种机灵的贼妇心里只会顾虑着,他这样敏感危险的身份,一旦离了昭乐殿这个鸟笼,在天地间只会招来险祸,而她不可惹祸上身。
她凭什么要为他犯这样的险,反正他离开这里后,自己也不知自己也做什么。原来他的血肉早已跟这鸟笼长在一起,伤口结了痂,融进血肉中了。
除了这里,他哪儿也不属于……哪儿也无法去……
梁永靖直到最后一刻,心里也是恨她的,恨她突然间从外头的天地来了,勾起了他心中本该有的,对于自由天地的渴求。
而后她轻巧走了,剩他这只和鸟笼血肉共生的病鸟。他忽然变得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多年来始终以那畸形可怜的姿态,困在这局促之地了。
这方寸之地怎么这样的小……挤压得他喘不过气,一牵动原来动骨伤筋。
好疼……好疼……梁永靖突然再也不想忍受,这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的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