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霄苦笑着回复道:“好好,我哪里敢恨她。哪怕我有时气极了,有过想恨她的念头。但不论是论情还是论理,错的永远是动手的我……”
她一直不敢对王好好说她曾经一时激愤伤害过沈婳伊,她在与王好好重逢时甚至就没想到还应该说这件事。
世人果然都会下意识遮丑一般主动忘记、甩开自己犯下的错,只记得自己曾受过的苦。
她对她动手的那刻,就失去了所有的道理。她有何脸面怪沈婳伊,终是她错了,是她的错。
就算不论情意,单论她当时能狠心把沈婳伊伤到浑身是血,旁人见了也定要把她骂进地府去,叫嚣着沈婳伊的离去是她的报应。
沈婳伊出于道理也该离去,莫要去理她这个恶人、坏蛋。道理皆如此,可她们之间却还有情,她还在那般撕心裂肺地爱她,可怎么好。
赤红霄心中伤怀,正打算勇于揭丑,对王好好把自己的错揭开时,王好好就仿佛有窥心之术般,主动开口打断了她张口的念头:
“红霄,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其中是非对错只有你们自己明白,旁人如何去说?
我胞姐当初既无意让我插手,我自然也不会去过多追问。只是出于姐妹之情,我希望你莫要怪她,但出于友人之情,我希望你顾好自己。再会了。”
“谢谢你,好好。”
她们之间的谈话临近尾声。林绯云惯会察言观色,笑着在此时插了话进来:
“红霄姐姐,你不要过于难过。我希望你能像当年在成山卫和我们离别时那样,脸上是挂着笑的。我们会各走前路,在更高的地方相遇的。”
“好,我们都会的,我们都要在更高的地方相遇。而我,我一定会尽力找到婳伊的,好好。”
赤红霄说下了豁达话,哪怕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对沈婳伊的执念。
人生总有各样的相聚与离别,什么都能变,只有自己脚下的路,那般真实、那般漫长、安稳地通往未知风景的将来……
——
时间荏苒而过,赤红霄离开凤阳府的时候已是金秋十月。在她奔忙的这阵子里,沈婳伊自闰六月乘船离开了登州。
等她到达泸浙省的观海卫后,时光已至七月。
泸浙省的情况与别处不同,在多方势力的里应外合下已尽被林氏收复。
在这里的港口登陆无需遮掩,等到沈婳伊的船只停靠妥当后。一切都不捎她多加等待或询问,沈玉谨就已在船下候她良久了。
南方的雨季已经结束,气候燥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沈玉谨这回带了不少亲信前来。他们身着便甲,甲片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沈婳伊下意识眯起了眼睛,沈玉谨最先对她开口道:
“许久不见了,小妹。”
“大哥?”
在勾心斗角、反复猜忌的境遇中待久了,沈婳伊反对眼下直接坦荡的相见多了几分恍惚。
她本以为沈玉谨现下理应是个大忙人,不会有那个闲情雅致特地前来接她。
沈玉谨仿佛猜到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难得你来一回南直隶,就算许多事你我定不了,但接你送你这件事,我却总是能做到的。”
他这突如其来,似带温度的言语一时间拍打得沈婳伊不知所措。
他们二人自当年她再嫁去青刀门后,就几乎等同于决绝。她恨过他、怨过他,曾恨到想把他们之间的亲缘之情彻底斩断,但终究是做不到。
娘亲还在,他们也都还活着,岂有这般轻易。最多只能装不在意、躲着不再相见,权当不认识这人。
但躲来躲去,终究还是见了。他是否怪她当初执意与他分立门户,怪不怪她不愿从杨红菲那里再救他一回。
想来也是道理上怪不得她,心里却总是怨的,就如她当年怨他一样。兄妹之间处成这般,着实是让人笑话。
“大哥,你变了。你清减了好多,黑得我都要认不出来你了,你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沈婳伊变脸比翻书还快。她不是个蠢人,不至于特地在林氏和沈玉谨眼皮子底下翻起当年旧账,要与沈玉谨争个是非对错。
既然沈玉谨主动递来了修好的台阶,她自然是赶着往下。不仅要下,她还能一边下一边笑着怨他的台阶递得过慢,害她在高台上苦等了那么久,白磨了她的心神。
她这点子小计俩放别人那儿还可唬人,但放在自小与她一同长大的沈玉谨那儿。沈玉谨甚至早都猜到了她会这般说,索性选择了默许:
“小妹,你也一样。你这几年折腾这一道,一样没让自己好起来。你现如今看着,甚至比当年我送你再嫁时还要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