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赵严崇离开凤阳府后,城门乡内同济堂的医馆再没等到新的药材,才稳住的时疫转瞬间又开始严峻起来。
身为大夫,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医者纵有再高强的医术,也不可能医尽这世间逐名逐利的野心,治好纷乱不休的战事。
她只能等,他们也只能等。
王好好不知自己在这样混沌无序的日子中熬了多久。她只知身为医者,她在熬到见曙光的那日时,看见了领着药材前来的赤红霄。
她们已隔数月不见,这期间内音讯全无。
王好好自己也未曾料到她居然会等来赤红霄。她复见到赤红霄的那日,赤红霄身着普通军士的裲裆甲,骑着高马而来。
这世间所有值得铭记的重逢似乎都应该有别具一格的开场,就如赤红霄不应该打扮得这般平平无奇,她应该骑着汗血宝马,身着整套威风气派的战甲,手执长缨,雷厉风行。
她身上的战甲在日光下要像金鳞一样耀眼,凤翅盔顶上的红缨炽烈如焰、跃动起伏。在那盔帽下,定会有双坚毅果敢的眼睛,灿然如炬。
本该是这样的,至少王好好复见到赤红霄的那刻,心里便是这样盼的。武艺高强、坚韧勇敢的赤红霄带人来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值得有这威风凛凛的做派。
但她们的重逢终究寻常平淡,驾马前来的赤红霄并没衣着鲜亮,顶着大义凛然的神气表情。她只是浅浅笑着,眼神柔和万分,为自己复见到友人而欣喜感慨。
“好好,真是天命造化,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你我竟能这样平稳如常地重逢,没有性命之虞,也没相遇在战火中……”
“红霄,我也万没想到。朝廷在收复凤阳府后,张将军说会派人给我们送药材,而那个送药材的人居然是你。”
王好好同样陷入了万千感慨中,心下触动到竟没顾上先说答谢之语。赤红霄最先回过了劲儿,同她进一步解释着:
“是啊,是我主动揽了这个闲差,正好我也急着想见你。所幸你还活着、并无大碍。”
“红霄,你是怎么做到和军营中人在一处的。”
“说来话长,我们先把这些药材搬进去,再慢慢提吧。”
赤红霄下了马,领着众人把药材一袋袋扛进了同济堂医馆。医馆内的弟子旋即便忙着安置药材,王好好则会心地把赤红霄引进了后院的卧房。
赤红霄进房后,便随意自如地卸下了身上的裲裆甲,把它随手挂在了一旁。她打着同她闲谈琐事的口吻感慨道:
“现在虽过寒露了,但仍是昼暖夜凉,穿着这裲裆甲真是热得慌。可我知道城门乡这儿的疫情不容乐观,因而领了药材后,我也来不及更衣,急着就出发来见你了。”
王好好为她倒了杯粗茶。赤红霄接过茶杯,猛然把茶一饮而尽后,笑着赞叹她道:
“好好,多谢你这回第一时间就把医治时疫的药方来信告知了我们。若无你及时相告,只怕我们入凤阳府后,形势可没那么快明朗。”
“举手之劳罢了,只要最终能解凤阳府百姓的疫病就好。”
两人略微寒暄了几句后,便把近日以来各自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个大概。
赤红霄把自己的境遇言尽后,王好好才得知,自打沈婳伊离开后,赤红霄便跟随军中女眷一同来了南直隶。
她们原本一直是在后方效力,但攻下凤阳府并不是件容易事,这世上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安排。
战况危急时,赤红霄就连前线也去了。她并非是什么领兵的军将,但哪怕身着最普通的军士裲裆甲,不备良马,她也照旧在前线杀了几个来回。
她手握名剑,又功夫了得,浑然不惧刀枪炮火之危,几次冲锋下,她早已在军中累了些名望。现如今军营中已无人不晓,张合副将认的干女儿武艺卓然,胆识过人。
赤红霄原本还烦张副将嘴碎,给她在军中立了个愁嫁的名声。如今这几场厮杀下来,赤红霄却莫名在其中如鱼得水了。
赤红霄提及于此,口中不免多了几分愁闷已解的释然:
“这下终于没人在军营中轻易对我嘴碎了。反正若论单挑,他们全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就是上前线,我冲的速度也比他们快。
他们佩服我的能耐,也知道我在江湖里娶了夫人的事。我没嫁人单纯只是因为我不想,而不是因为我不够厉害。”
王好好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看来这段时日你确实别有一番收获,你总是有办法在最艰苦的环境中坚持下去。”
“我是这般了,那好好你呢。几阵子没见,我总觉得你憔悴了不少。”
王好好就着这话头,平静地把这阵子的事情说完后,赤红霄也不由对她的做法感到了惊异。她一脸新奇地看着她,努力把自己的疑惑憋到了最后:
“那好好,你为什么会选择留下呢。在你心中,同济堂的一切为什么会比荣华富贵重要。你选择留下,只是为了报答同济堂当初收留你的恩惠吗?”
王好好轻轻地摇了摇头:
“同济堂给予我的恩惠固然可贵,但我王好好前行至今,碰见千难万险也要坚持下来的原因并非如此。报答恩情只需举手之劳,无需人拼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