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品行、她的样貌,经年累月,在她的心头已落成了个美到不可方物的神像。
王好好说自己不是观音,不是神女,只是凡人。但在她心里,至少在她这个小妹妹的心里,年少的她爱塑神,而她塑的那诸多神明中必须得有个王好好才行。
自己有多久没那闲情逸致去看她在灯下的倩影了?恰好今夜月华明亮,庭院如积水空明。
这样静谧的夜,这样生动的光影,林绯云忽然想好好看会儿她的影子再进屋去。
她抱着这样突然的兴致,在走到王好好房前时,却没看见里头有点灯。
她的房内漆黑一片,难不成她睡下了?她知道她这大半天来肯定没有吃东西,她大病刚好,再如何累也不能饿着肚子。
林绯云正打算上前叩门时,鼻尖却忽然嗅到一股幽微的沉香。
她仔细闻了闻,才分辨出那是焚烧纸钱的香气。她顺着这味道往院子的角落里走,果然在那儿发现了王好好的身影。
“好好姐姐,你在干什么?”
她问了一句,王好好转头发现是她后,平静地回复道:
“我在祭奠故人。今年中元城门乡的医馆正逢多事之秋,我又病重在床。欠下的心意与念想,就算是晚了,也得寻个时候补上。”
“是啊,这么想来,如今马上都要到中秋了。”
林绯云凑到她身边,提着食盒示意她道:
“好好姐姐,我给你带饭来了。你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吃点东西,别把自己的身子累坏了。你的病才好呢……”
她对她关心了几句,目光也随即投向了火盆中跃动轻舞的火苗。
那火苗就同门窗上透出的烛光一样暖且亮,映在王好好的脸庞上,就像是给她覆了层灿亮的金箔。
她的眉眼温柔平静,火光在她的眼光中灿若金海,波光粼粼。林绯云一晃神竟然看痴了,陷入了浩瀚的、对美好的沉醉中。
就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光都怜爱她,要往她的身上镀金覆银。她宽广的胸襟是瀚海,海面泛着夺目耀眼的波光,引来万千人浸入其中,心甘情愿地沉沦。
直到她把纸钱烧尽,起身迈步后,林绯云才从沉醉中剥离出来。她跟在王好好身后,张口又开始了她乐此不疲的提问:
“好好姐姐,你刚刚在祭奠哪位故人呐。我们今年孤身在外,虽没能好好过中元,但同济堂总部每年中元都会特地操办法事,把同济堂内所有离世的人都祭奠过去……”
“总部虽会操办,但我有我自己的心意。”
“那好好姐姐方才是在祭奠师父和师娘吗?”
“不止有他们,还有当年接我来同济堂的几位师兄师姐。”
“接你进同济堂的几位师兄师姐?”
林绯云语调上扬,顿时察觉到这里头包含了自己未曾听闻的旧事。
她抱着听故事的心态,在进王好好房内和她一同用饭时,一双眼还滴溜溜地围着她转。
王好好一瞅见她亮着眼睛满脸好奇的样子,立即也猜到了林绯云的心里话。此回她没等她问,主动便寻话说了起来:
“我是在五岁的时候被苍术师兄从山上救下来的。”
“从山上救下来?”
林绯云追问道:“可好好姐姐你之前说过,你是因为小的时候数次被人弃养,所以才来了同济堂。最后一个弃养你的人家,是把你丢到山上了吗?”
“是啊,那时候赶上天灾人祸,买卖个年轻力壮的劳力都不值几个钱,更别说我这种面黄肌瘦的黄毛小丫头。就是卖进娼院里,娼院里的老鸨都还得嫌我要白吃她近十年的口粮。
他们连大姑娘都买不过来,更别提我……处处都没人肯收留我,没把我当口粮吃了,只是把我弃于山内,都算是他们好心,不舍得造杀生之罪了……”
王好好提及年幼的旧事,脸上早无悲无喜,仿佛在提不相干的前尘:
“年幼的事,我有好多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那时因吃不好而生得干瘪瘦小,他们瞅我就跟瞅个小猴一样,都说我长得丑……”
“哪儿长得丑了!”
林绯云没好气地插了句话进来,那气鼓鼓的模样把平静的王好好给逗笑了:
“我被丢进山里时就已经饿了数天,连喊救命都没有力气。那时候太小,哪儿有什么生与死的执念,我只觉得好累……好饿……
就这么安静睡下去,可能一会儿就不会再痛苦了。梦里也许有好吃的,有我的生身父母,有我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