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愈想愈深,心头也止不住感慨万千。直到青冥提了一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沈婳伊收起自己悲伤的情绪,她接下来要走的路容不得自己悲伤,容不得自己动摇。她想见到的家人,想知晓的事情,只有见过了,才不算是她的遗憾。
入眼的一切依旧苍茫,人间已入盛夏,此回她所见的是湛蓝辽远的海天,海天的边缘跃动着亮金。
晴朗的、透亮的,不断延伸、拉长,最后要随她至战区。奇异的宁静与平和,却是她切实可见的真。
海与天似乎千秋万代都这样,不论前方是战事还是祥和,始终一视同仁地平和,不偏不倚地悲悯。
沈婳伊就着这份奇异的宁静,心中无忧无惧……
——
她们一路是走陆路来的。
若非是千里骥,骑寻常的马自然比不得行船速度快。等她们赶至山东直隶时,闰六月已过去了大半,眨眼是立秋了。
赤红霄在这一路上行进得浑浑噩噩,时快时慢,没个定数。
仗剑天涯、御马而行的侠客在话本传说中何其潇洒不羁,世间万事都困不住他。他自由洒脱,人间的苦厄好似都不及他的马快,追不上他。
可真上路后,赤红霄的心里却模糊意识到,不论是快还是慢,笼罩她生命的困厄并不会因她的潇洒自由而退步。
压在她身上的苦痛,她以往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坚强,才由着心魔从心底滋生,纵它网住了自己。
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只要能把一切杂事都甩在脑后,把沈婳伊也甩在身后,她就能趁着风挣脱出笼,寻获自由。
但跑久之后,她却只觉得天地为笼,不论去哪儿,该躲不掉的终究躲不掉,世间并无净土。
就算她再想跑,但马都不一定乐意。这一路上,总有各样突发的状况打搅了赤红霄的沉思。
例如要因借宿费同客栈掌柜讨价还价,马生病了必须得让它休息,买马草还得摸门路。若行至郊外忽逢大雨倾盆,临时寻不到住宿,就只能在外头任蚊虫叮咬。
自由的侠客,潇洒的侠客。难怪现在没太多人再关注侠客,因为谁都知道侠客的后头是数不清的局促,一笔笔的糊涂账。
赤红霄一路前行,一路应对各种突发情况时,随她同行的陆青吟从未喊过苦。
她们皆是低层百姓出身,自小到大就从苦中来,从不会因为这点不顺心就叫苦喊累。
“掌门,这荒郊野外的根本瞧不见附近的客栈,我在不远处发现了个山洞,今晚可以在那儿将就一晚。”
“也好,那今晚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吧。”
赤红霄简单地交代了下去。
这阵时日她心中对于陆青吟的谢意虽不言表,但却一直萦绕心头。
陆青吟和杜若岚不一样,她虽直来直往,不懂变通,但性子却意外地坚韧稳重。她从不仰望谁,亦不指望谁。没有期待,自然也就不存在失望。
赤红霄很感激她不像杜若岚那般仰望她,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再强撑无事,伪装坚强。
陆青吟理解她因痛失所爱而产生的挣扎与难过,从不多问,也不苛责。
赤红霄感动于她的这份理解与包容,心中感激不已。陆青吟并不算是个顶会说话安慰人的女娘,她自知自己嘴笨,对着赤红霄也基本不说别的。
赤红霄看出了她的心思,这阵时日她们每天只会简单地交流几句,剩下的时间,是独属于赤红霄的。
而南直隶的战事自传到北方后,她们不论去哪个地方都会听到有关战事的动向,这消息躲也躲不掉。
自四月底南京那儿闹出起义后,大梁祸不单行,浙江沿海的州府那儿出现了萧国的战舰,海战一触即发。
萧国若要涉海进攻大梁,直攻山东直隶本是最近的路线。
这几年来他们也时常在直隶周遭海域示威挑衅,如今突然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南下进攻,着实也让许多朝臣始料未及。
现如今南直隶的战事正值焦灼之际,整个南京省几乎都落进了起义军之手。
赤红霄本无意多听这些,但只奈此等大事,就连进山砍柴的樵夫都在嘴上说了起来,隔着山林老远都能听见。
“你听说了没,这回南边起义的可不是为了要改朝换代。他们打的旗号是靖王,说是……无德,要换……”
“哼,管他们打什么旗号呢,我只知这几年来的赋税徭役是只多不减!他们若真占了南边,我到是好奇那儿有没有真的轻徭薄税,毕竟外头都在说呢……”
陆青吟发觉了赤红霄蹙起的眉头,开口提议道:
“掌门,你若觉得烦的话,要不我们赶紧动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