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跟着张三浩出了屋，往后院深处走去。

此时恰逢黄昏刚过，天色逐渐暗淡向晚，日头尚未消遁。薄月的轮廓隐隐浮在上空，极细极透，天幕一揉就像会起皱。

白日的青湛，暗夜的墨蓝，把边缘洇出来，融成了暗淡莫辨的灰。其间的墨蓝雾气般稀薄，瞧着虽憋闷，但好在还能视物。

张三浩没过多久就把她领去了后院的一处偏门。

那偏门当下虚掩着，门近处站着两个人，不稍多费力便能看出那是一对男女，其间的女子正是青冥。

之前在她跟前不苟言笑、不展神色的青冥此刻就像换了样子，忽然间生动起来。

她的喜怒嗔痴活灵活现地舒展而开，喜是相见，怒是打趣，嗔是怨怪，痴是着迷。

沈婳伊从未见过青冥这般富有生气过，再一细看站在她近处、让她如此生动的男子。沈婳伊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是被刺了，下意识地闭上眼扭过了头。

青冥虽身为死士，但毕竟正值青春，就算真有所爱的男子，想来也不是怪事。

沈婳伊不是不明白这些，只是作为局外人来看，那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实在是生得平平无奇。

那男子个高且精瘦，肤色黢黑，脸部的轮廓硬朗到甚至有些崎岖，像是拿刻刀潦草刻出来的，并没仔细打磨。

她就为这样的男子牵动心神？

沈婳伊愈想愈不忍看细那二人，只觉得青冥在她心中干练凌厉的形象如山般轰然倒去。

果然，一个女人就算再如何聪慧能干，但凡要是寻了个在外人看来配不上她的男人，那女人就显得蠢笨了，连带着她的面相都变得呆傻起来。

他们二人待在后院那儿仿佛只在说闲话，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止。青冥像是同他说到了喜悦处，踮起脚来似乎是要亲那男人。

沈婳伊被这场面吓到只差没花容失色，赶忙提着灯笼想溜。

她还没迈步，站在青冥身侧的男子就用眼角余光敏锐地发现了她。他赶忙示意了青冥一旁有人，青冥一扭头看出那是沈婳伊后，不免也吃了一惊。

沈婳伊这回果真是做了棒打鸳鸯的事。那二人瞧见她后，没说几句就各自分散了。

沈婳伊知道青冥跟在她身后，并没选择搭理她，只是提着灯径直走回了房内。

青冥不知她的态度，还以为她在生气，慌忙对她解释道：

“二小姐，那人只是我师兄。我们同为死士，一向都极守分寸。除非有主人授意，不然我们绝不做出格的事。”

青冥慌张解释的同时，撇见一旁的张三浩好似在偷笑。她愤愤地叫骂他道：

“你个死耗子！我让你护着二小姐，你不好好当差，带二小姐出来作甚！但凡出了什么闪失，我立刻杀你祭鞭！”

张三浩不以为意地辩解道：

“青冥姐，这可不是我故意的啊。是二小姐不习惯我守在旁边，她寻不到你人，才主动吩咐我带她来找你的。我可不敢违背二小姐的指令。”

“死耗子！我交托你的事真是没一样办得清楚的！”

“青冥姐，我本就不是死士，你也不算我顶头大姐。咱们各听各的指令罢了，我可没义务放着二小姐的指令不做，还要先看你脸色……”

“你！”

沈婳伊闻见了他们二人间的火星味儿，忙开口制止道：

“好了别吵了，我让你们吵了吗，谁准你们在我身后喋喋不休。”

沈婳伊回到自己的卧房后，扭头对二人吩咐道：“张三浩，你退下吧。青冥，你留下来。”

青冥进了她的房间，看着沈婳伊坐在桌前从容给自己倒茶的模样，一时也拿不准她的态度。

她尚在纠葛之时，沈婳伊侧过脸先问她道：

“你和那个男人认识多久了。”

“我们从小是一起长大的，他跟我一样都是孤儿。”

“那他的功夫比你好吗？你们死士间若算排名，他是不是在你前头。”

“他是排在我前头，他手中的任务一向都比我艰险。这回他难得在登州，我们便想寻空见上一回，未能即时在二小姐跟前当差，是青冥失职。”

沈婳伊漫不经心地打量她道：

“你死士当了这么多年了，自然也知道死士该守什么规矩。若非主人授意，死士一概不许婚配生子，如若被发现，你逃不过一个死字。”

青冥自然清楚这其中利害，忙同她解释道：“我同我师兄之间清清白白，我们什么都没做！”

“是吗，但我看你们二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男欢女爱的。就算你能忍得住，他又能吗？”

沈婳伊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

“何况你也说了他的排名比你高。届时若真出了什么事，例如说你怀了身孕，你真不怕你会被罚得更重，死得比他还难看？”

“他知道事情轻重，心思也从不在成家立业上。若真出了什么事，只怕他还要嫌我拖累了他，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的。”

沈婳伊看着青冥那副为他说话的谦卑姿态，再想起那男子个高皮黑，精瘦如猴的模样，只觉得眼前模样周正的青冥仿佛成了个蠢人：

“那这男人到底有哪里值得你喜欢的。你是喜欢他排名比你高，还是喜欢他正好陪你长到大？他长得简直就像……像黑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