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年底,村里学堂再上一旬的课就要休冬假,林安澜已经和父母提过,上完今年的课就从学堂里正式毕业,明年不再去了。
任先生能教她的越来越少,加上她现在也找到了绘画这一喜好,便不想继续待在学堂。
学业上的事一向是林易做主,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林易还问她是否想去书院里读书,林安澜思虑再三还是拒绝了。
书院初设立时她是有想法的,但是现在这心思已然淡了许多,或许是如今很大一部分心神在画画上,去不去书院读书也没那么重要了。
何况她要是也去了书院,家里就真的只剩下周佩宁自己了,她想想还有些不舍得。
林安澜拒绝后,问道:“难不成我说想去,爹还真的能让我入学?”
林易笑道:“让你和普通学子一样肯定不可能,但可以自由去听课,我可以根据先生们的课表为你排一个特殊的日程。”
林安澜一听,原来是让她去当旁听生,没有固定的教舍和班级,想听哪个先生的哪个课程自己去选。
这也是林易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折中办法,毕竟男女有别,不能让自家闺女和其他学生一模一样。
就这儿估摸着还有不小的阻力,并非所有的先生和学子都思想开明,而他也不想林安澜效仿祝英台女扮男装混进去。
林易已经想好了,林安澜不似其他学子,有些课程也无需上,单选自己喜欢的即可,到时候她在哪个班级上课,就在教舍最后头放一张小桌,只听课,不与人多交流。
如此若真有看不惯的学生只要忽视她就好,虽说艰难了些,好歹也能学到些东西。
林易自己盘算的挺好,谁知林安澜竟然拒绝了。
她给的理由也很充分,她一不去科举,二对圣贤书的喜爱也就泛泛,原本要求读书只是觉得整日在家无事可做,现在找到了爱好所在,对于绘画的热爱尚在最高处,没必要勉强自己,勉强众人,非要去书院读书。
林易听她这么说,一想也是,只是她如今年纪尚小,书还是要继续读的,学堂不去以后也不能将书本全数撂下,他得空还是会教她,还要布置作业。
林安澜对此接受良好,她早就知道家里长辈对孩子的要求,不管以后做什么,书是必须要读的,左右她也不排斥,就跟着安排走呗。
等不再去学堂,每天的时间就多了,也不能整日习画,还是要做些其他的,反正她爹事忙,读书也占用不了多久,她自信完全能应付的过来。
这边父女两个做好了决定,林易便亲自找了任先生说明情况。
对于林安澜这个上课乖巧又聪明,在课业上从不敷衍了事的‘优等生’,任先生是非常不舍的,不过他也觉得林安澜再在学堂里待下去是空耗时光,因而很快答应下来。
不答应也没办法,他只是个教书的,学生和学生家长做出不上学的决定,他还能阻止?
林易又和任先生闲聊了几句,说起学堂的近况,得知今年有不少人也即将从学堂毕业,又多问了几句。
虽说只读了四年书,但一些基本的字都认得差不多了,大多数学生没多少天资,继续读下去将来也考不了学,又都是乡下人家的孩子,即便这两年林家湾日子蒸蒸日上,也还没那么多钱供孩子出去读书考学。
因而任先生斟酌了一番,找到那些到了年纪,没多少读书天分的孩子家长,说明情况,劝他们尽早给孩子找份正经事儿做。
他想的是,这批孩子好歹读了几年书,认识些字,若是不想在家里待着种地,到县城寻个差事也好,去铺子里做学徒学门手艺也罢,比别人多不小的竞争优势。
家长们听任先生说自家孩子没有读书天分,心下不由沮丧,但也只能接受现实。
当初能送孩子去读书的,谁心里没点儿想头,万一自家孩子也和林家早就去世的老太爷一样,考去州城,甚至中进士,他们家不就也和林家一样了?住大屋子,呼奴唤婢的,出入都是马车,多气派!
但是读书这回事儿吧,还真不是谁都能读出名堂来的。
孩子们读了四年的书,每年年末的考试先生都给排个名次出来,还贴到学堂外面的墙上,因此家长们很容易知道学生的名次,再有平日里任先生会不定期和他们说自家孩子的事儿,所以家长们心里都有点儿谱。
眼见自家孩子真不是这块料儿,都要被先生‘赶’出学堂了,家长们也只能开始琢磨给自家孩子找个什么差事做做。
先生有一条说的对,孩子认几个字,活计定然要好找一些。
林易听了,想起学堂里还有几个女学生来,见任先生没提,便问了一嘴。
任先生一怔,想了想说道:“女学生们倒是还没有什么说法,说起来令爱还是第一个从学堂里毕业的女学生呢。”
提起女学生,任先生不由多想了一下,又说道:“索性她们如今年岁还不大,便是多待几年又何妨?家里无需操心她们的读书花费,学得好的岁余还有东西往家拿。”
林易若有所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与任先生分别后,林易回家找到周佩宁,提起学堂的女学生来。
“能送女孩去读书的人家应当也不会想着早点让女孩回家,任先生思想开明,也不会主动赶她们走,但你和大嫂也是时候想想她们的出路了。”
周佩宁一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林易解释道:“当初学堂初办,咱们力排众议允许女孩也能在学堂读书,尤其你和大嫂还拿钱来资助,如今正是要看成效的时候了。”
周佩宁方才不过没转过弯,他这么一说就明白过来。
林易说的不错,她们费了口舌和钱财才让学堂有了女孩的身影,也得想想这些女学生以后的事,不能还和以前一样,待在家里做活,到年纪嫁出去。
虽说读过书的在婚嫁时会更吃香,但是时下人还是更看家里的条件,如此差距并不会很大,尤其对供孩子读书的人家来说,读了几年书,结果还是和没读书一样到年纪找户人家嫁了,虽说可能嫁的人家条件会好些,但依大部分人的想法,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自家没得多少好处。
大家一看,读书好像也没那么大用处,也不会多想送自己家的女孩读书了。
这么想很功利,但没办法,必须要让这些女孩能创造更大的价值给家里才行。
一时之间,周佩宁想不到什么好的法子,她能想到的,只有自家的织缎坊招女工。
但问题是不认字的她也招啊,织缎坊看的是手艺,读过书的脑瓜子是会灵活一点,学起来会更快,但还是那个问题,在村人看来差距并不大,不认字也能进,识不识字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女工,织缎坊还需要管事,但所需人数不多,女学生们的年纪做管事也并不能服众。
想不到好办法,只好先放在心里,待和大嫂商议一番,看对方有没有好主意,索性家长们现在还没提让女学生从学堂毕业的事来。
林安澜发现,最近学堂里氛围很浮躁,上课的时候有任先生压着尚不明显,一到下课就体现出来了。
不过她略一想就知道为什么,自从任先生找了一些学生家长后,陆续有学生收拾东西离开学堂。
反正离休冬假也没多少时日了,多学不了多少东西,有的家长就让孩子直接不上学了。
至于年末考试优秀者能得奖品这事儿,都是被任先生‘劝退’的学生了,学业能好到哪儿去,前几年都没能拿回家丁点儿东西,今年也别指望。
而被父母要求回家的学生呢,虽说大部分平时不爱上学,但真的要离开了,还是很伤感的,几乎每一个走的人都是眼泪汪汪的,其他学生心情也不开怀。
朝夕相处好几年的小伙伴,即便平日里有些小摩擦的,一年到头没说上几句话的,都觉得心下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