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先生前倾身体,仿佛找到了知己:“林兄所言极是,天下父母皆如此心情。”
林易笑笑,说道:“可孩子大了,终归要成亲。若想留她在家,除非招一上门婿。”
唐先生闻言眼前一亮,让林二郎上门吗?如此极好。
紧接着林易话锋一转道:“但能做上门婿的又怎可能是你我能看上的俊才?岂能为了女儿不离家而找来不相称之人与之相配?”
唐先生刚才是头脑一热,略微一想也知道,林二郎怎么可能做上门女婿呢?林易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做上门女婿的都不怎么样,即便这么做女儿能留在家里,但夫妻之间并不相配,又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唐先生偏过头,目光看向凉亭之外,并未搭腔。
林易无奈,只好说道:“唐兄爱女之心,我深有同感。为人父母心情大抵都是一样的。唐姑娘到了年纪,哪能一直拖着?拖过了年纪岂不是害她?”
唐先生垂下眼眸,林易所说他岂能不明白,只是心里一时不好受罢了。
林家是第一个向他们提亲的人家,这股火气自然撒在林家身上,可他左思右想,发现不管是林二郎还是林家,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这股火发不出来,心里就更闷了。
“唐兄,你我虽然相识不久,我家的情况你也应有所耳闻,均无苛刻搅家之人,这绝非我自夸。若说有什么缺处…”
林易顿了顿,说道:“是我连累了孩子,当初在长安诸事繁多,令人身心俱疲,因而做下不再入仕的决定。如今我林家均为白身,二郎当初有志气要去长安考国子监也被我阻拦。若说门楣高低,我们的确不如贵府,唐兄若不满意,实属正常。”
唐先生瞪眼道:“我唐梁岂是贪慕权贵之人?”
“自然不是,只是婚姻大事对女子来说犹如再生,唐兄多方考虑也在情理之中。”林易立马说道。
唐先生心气平顺了些,对于林家是不是官身,他的确不太在意,虽然林家两兄弟都退隐确实罕见,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的家风和孩子的品行。
求真书院如今蒸蒸日上,距离下届招生尚有几月时间,已经有许多人来相询,他日赫赫有名为天下学子所向往只是时间问题。
名声,林家不缺;富贵,他对于林瓷早就有所耳闻,林家定然不会缺钱;至于权势,或许不如原先林智林易在朝之时,只是他也并不看重这个,若林家一直待在乡下,尽够用了,并无人敢欺。
“既是议亲,重点就在这个议字上。”林易见他态度有所松动,再接再厉道:“唐兄和尊夫人若有所疑虑,只自己在心里琢磨如何能想通,不如提出来。本就应是两家商议的事,若真有谈不拢之处,又都无法让步,那便是有缘无分,怎么也不会伤了两家和气。又或者唐兄对二郎不放心,尽可放开手脚考教,有一处不满直接放弃另寻佳婿又有何妨?”
这番话说得真诚,唐先生也被打动,长叹口气说道:“说出来不怕林兄笑话,阿珍情况特殊,我实在是不得不谨慎。”
接着,唐先生就把自己的内心剖析给林易听。
唐先生视唐如珍如亲生女儿,就连自己的两个儿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尚且不及。
他一直侍奉母亲左右,大哥娶了继室之后,他也紧接着成亲。
他看出母亲忧心唐如珍得不到父亲和继母善待,便在她在世时就提出要母亲做主将侄女过继到自己和夫人名下,以后就当是自己的女儿。
而唐老夫人考虑甚多,她知道大儿子爱面子,若就这么提出来唯恐大儿面上挂不住,再因这事向来还算和睦的兄弟两个起了龃龉。
二来是唐先生刚成亲不久,唐夫人虽看着是个和善人,对唐如珍也好,但人心易变,若是她以后生了女儿,对两个孩子有所偏颇,而她大概率会偏向自己的女儿。
如此,对于唐如珍来说,得到了之后再失去,还不如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起码能早早学会自己立起来。
综合考虑之下,唐老夫人便拒绝了。
唐先生则想着母亲尚在,唐如珍养在她跟前没什么可担心的,便也不急于一时。
后来唐老夫人去世,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就是唐如珍,嘱咐唐先生要善待她。
而那时唐夫人已经生下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唐如珍已经九岁,和唐夫人的感情已然非常深厚。就算唐夫人后来再生下女儿,两个女孩的年纪相差较大,想来不会出现自己所担心的情况。而大儿子早已又有了女儿,有没有唐如珍几乎没有差别。
于是唐老夫人略微提了一句要将唐如珍过继给唐先生,可她低估了大儿子爱面子的程度,虽然没有怪上唐老夫人和唐先生,但也不愿意这么做。
唐老夫人带着一些遗憾和对孙女的担忧离世。
而守孝期后,唐先生再度提起母亲的遗愿,又被唐寺丞拒绝,只是退了一步,说名义上不变,实际上就把唐如珍视作他们二人的女儿,包括婚姻之事也托给唐先生。
唐先生说完前情,叹口气道:“有家母临终的嘱托,我在名义上又只是阿珍的叔父,于她的婚姻大事,实在是一步不敢踏错。若日后生出波折,阿珍过得不好,无法告慰母亲在天之灵,我自己也会内疚。”
他家的情况特殊,为唐如珍选婿更要谨慎。因为多番提起过继的缘故,他和大哥之间的关系比少时淡了不少。
为了阿珍他可以不在意这些,但日后若真出了差错,除了他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大哥那边也会有所发难。
没错,大哥对阿珍感情淡淡,可难保他不会借着这个由头苛责,尤其身边还有现任大嫂吹枕边风。
他们夫妻和大嫂的关系才叫不好。
林易明白他心里的压力,但这些只能他自己排解想通,旁人再怎么劝慰也无法解其心结。
“唐兄可以慢慢想,再晚一些答复也无妨。索性如今晚婚之风盛行,我家二郎前头还有个兄长明年方才成亲,他再拖上一两年也尚在好年华内。”林易说的轻松,实则知道自家夫人已经心急如焚了,对林二郎的婚事还是早定下来的好。
唐先生勉强扯出一抹笑,说道:“怎可耽误令郎年岁?”
说罢,他站起身,背对林易,沉思片刻,方下定决心,转回身说道:“最迟…下次休沐之前,我必有所答复。若到那时我还没有定论,林兄便另寻佳媳吧。”
林易想到是林二郎自己看上了唐如珍,觉得这事儿也不是他想再看别家就能成的,也需林二郎想通才行。
“如此,静候佳音。”林易站起身,与唐先生告别,率先离开了凉亭。
其实他们的方向一致,但就这么一起走回去气氛定然微妙尴尬,还是给唐先生一点空间吧。
唐先生目送林易离开,心里乱极了,甚至有些后悔说的期限太早,应该再拖上一阵子的。
他不知道林二郎的心意,心里觉得若说得再久一些,恐怕惹对方不满,这个时间已经快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