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自己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只因这次,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楚陌在与她二人作别。
随后,如她所料,楚陌在二人眼前,腿脚都有些踉跄,还执意要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热泪夺眶而出。
他启齿,将因果尽数道来:“楚某于此拜谢二位高义,此恩难计,唯期来世结环……”
“二位此间遭逢诸事,皆属楚某未竟之局,在下乃重历一世之人,故尽知因果始终,遂以微末所得稍济二位……”
“诸般因果,皆源于楚某欲召亡妻魂归之念。昔年,楚某偶见古籍有载:集百人夙愿圆满,可觅一人魂魄归处。遂竭尽所能,夙夜匪懈,成九十五愿。然终是功亏一篑,折戟于最后五事。是以,皆因在下之执,累及二位卷入此局,实乃楚某之过……”
值此,楚某再拱手行礼,可那发抖的脊背表明,他当下已是强弩之末。
“二位使命既成,当归故里。幸甚相逢,就此别过,愿二位事事如愿。”
语毕,他起身,脸上浮起淡淡一层笑意。
萧霖喉中酸涩,刚欲说些什么,楚陌却毫不留情地拂袖离开,往留襄居大堂走去。
她顾不得其他,急忙拉着穆宥跟了上去。
可他来此,竟利索地一挥衣袖,高喊一声:“承蒙诸位惠顾,然今偶有他务,亟需闭门处置,敬请贵客们移步,未结账目权作东道。仓促清场,深致歉忱,还请见谅。”
果不其然,这道“逐客令”一出,在座宾客哗然,但又实在说不过店家,只得悻悻离场。
彼时,萧霖穆宥好似灵体一般,旁人瞧不见,两人也触不到一副碗筷,只能呆呆站着,看楚陌下一步应当如何。
然这下一步,来得比预期要快上许多。
请散贵客后,他又着手遣散起下人来:“感念诸君于小店辛劳做工,今仓促有急事,不及与诸位细结工钱,诚惶诚恐,故店中所陈瓷器书画等物,倘蒙不弃,请君自取,不拘多寡,权充酬劳,聊表寸心。”
听着都荒谬至极!
楚陌这是要散尽家财的节奏!
他究竟要做什么?又或是……他究竟算到了什么?
同样,诸位跑堂伙计亦觉着事出有因,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着手挑起美瓷来。
眼前一切,仿佛都在楚陌的盘算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直到门外偶然传来马踏青石声,扰乱了在场之人所有计划。
烈日当空,云影尽灭,暑气凝滞如稠胶。
不知何时起,苟苏竟披甲立于阶下,身后数十黑甲将士如铁塔林立,肃然无声。
萧霖正想上前喊住苟苏,却惊觉她瞧不见自己。
探出的手,只好缩回。
苟苏先一步勒马于留襄居前,面色如铁,睥睨着铺子内款款而来的楚陌。
她这阵仗,着实把街坊骇得不轻,可随她铁蹄而来的,还有黄绢圣意。
把住马缰立在门前,苟苏一边驯马踱步,一边说道:“楚老板,你可知本将军来此,所为何事?”
楚陌淡然一笑,拱手行礼:“自然。”
“这道圣旨,是圣上依王相之意而立,你,碍着王家了……”苟苏垂眸,唇角透出半分无奈,“但您救过我,因而我也想救您一命。”
“将军如何救我?”
苟苏:“……”
楚陌一笑,直言道:“将军救不了我,无人救得了我。”
“我能周旋约半炷香,你寻匹快马,能逃多远是多远。”
楚陌闻言,垂眸浅笑,点头致谢。
未得等及楚陌脱身,铁甲姗姗来迟,为首之人黄绢一展,高声宣读:“民楚陌者,辄于闾阎间布散妖言,自诩膺图受命,惑乱黔首,有损天威。速擒付大理寺,严加推按,以正刑典!”
一时之间,周遭街坊蜂拥而至,门前槐荫下密密匝匝围满了人,汗津津的脖颈挨挤着,嗡嗡议论之声如闷夏蚊雷。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萧霖扫视一番,不自觉湿了眼眶。
余光下,她偶然瞧见高卉和容烨并肩走在街上的背影,想来人数众多,将二人视线挡得干净,故他们虽来此,却只远远望了眼,什么也没瞧见。
她还看见,徐袅挤在人群中,手中拎着一只尚未完工的绣花鞋,不一会儿又被后头喊娘的小娃娃叫了去。
只可惜,徐袅对留襄居之事不闻不问,更认不得什么名唤楚陌之人。
还有艾叶和赵木根,看样子是来天陵游玩的。
二人分别牵住阿狸小手,一家子其乐融融地走在街头,亦不明此地发生何事,唯怕阿狸个头太小给人群卷了去,因而匆匆走过,正眼不瞧。
最后,萧霖不知是自己昏了眼还是怎地,她好似于街角处瞥见了一把檀琴,可眨眼间,人影又消失不见。
是姜敔吗?他回到夔兮了吗?他,见到李持音了吗?
人声鼎沸中,她的眸子失了焦。
破碎过往盈满心间,柔情与酸楚交织,领着她向远方去。
兴许人海之中,还留有不少受了楚陌恩惠、讨了盏茶羹之人,只不过似江水入海,被嘈杂喧闹暂时掩了去。
而楚陌不再辩驳,待店内伙计全数离去,只手将桌上一盏残余的茶羹轻轻推至中央,动作依旧稳妥安详。
继而,他右手拇指与中指倏然一捻,随即用力一搓。
“啪!”
一声脆响,如冰玉乍裂,清越异常,瞬间穿透了门外沉闷的暑气。
几乎同时,一股浓烈而奇异的桐油气味猛地自茶舍深处弥漫开来,骤然扼住众人呼吸。
苟苏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得一声巨响,一团炽烈赤焰仿佛自地底爆裂而出,迅疾如蛇,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竹帘、堆叠的茶箱、悬垂的布幡……
火舌狂舞,顷刻间吞没了所有陈设。
而后,火势骤然升腾,如同无数狂躁的赤红巨兽,咆哮着撕咬梁柱,吞噬着所有能触碰之物。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炙烤着铁甲,逼得门外路人纷纷叫嚷着连连后退。
“楚陌——!”
苟苏不顾眼前浓烟呛鼻,愣是试图闯进火场,却又被高热熏得睁不开眼。
熊熊火光之中,楚陌身着那套夺目华服瞬间被燎着了边角,火苗迅速蹿升。
“楚陌——!”
萧霖穆宥几乎与苟苏同时唤出他的名字,他却立于烈焰,岿然不动。
他心狠,未给友人留下一言半字,就那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从容,直直地、一步一步地,走入了那片翻腾咆哮的赤红火海深处。
“楚陌——!咳咳咳……”
他的身影在跳跃扭曲的烈焰与浓烟中迅速模糊,直至融化。
衣袂飘举片刻,须臾又被那贪婪的红莲彻底吞没,再无踪迹。
“不——!”
萧霖撕心裂肺地叫着,可再无一人听得清楚。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冲,穆宥反应不及,落后一步。
“楚陌——!”
正于萧霖即将触着火焰刹那,刺目的白光立马将二人吞没,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却在扑面的灼浪中当即蒸干,只留下脸颊上两道刺痛。
“楚陌——!”
她最后惊叫了一声,终是耐不住地屈肘捂住了双目。
待熟悉的白光逐步熄弱,他们才得以睁开浸满泪水的眼眶。
可目之所及,不再是留襄居后院厢房的床帘,而是萧霖奶奶家挂有蛛网的吊扇。
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吹散暑气,吹得二人眼睛生疼。
“哎哟,做噩梦了这是?”眼前朦胧一片,耳畔却依稀响起故人的声音,“起来缓缓,洗把脸该吃饭了。”
在奶奶轻声呼唤下,萧霖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勉强支起了身,扭头一看,正巧与穆宥视线相撞。
此行种种涌上心头,她的泪水又漫出了眼眶。
“哟哟哟,怎么哭了这是?”
萧霖瘪嘴拭去泪水,强压酸楚,哽咽说了句:“我没事奶奶……就是……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而已……”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间叫‘留襄居’的茶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