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霖二话不说当即跨步向前,一把捞住他的脖颈,于他撞上石板之前,将他揽进了怀中。
但此时的穆宥疼得说不出一句话,额上滴落的汗珠,不知是日头害的,还是这伤口疼的。
怎么回事,在留襄居住了好一阵子,也不见楚陌在后院设下机关,怎么这回忽然冒出一把利箭?
而且,这箭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时之间,慌乱与猜忌一齐涌入萧霖脑海,更在她瞥见穆宥狰狞的面容时,崩溃升上喉咙。
“穆宥你别怕……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一定不能有事……”
她颤颤巍巍的声线暴露了内心的无助,但穆宥肩上的衣襟已被鲜血染透,萧霖实在顾不得说上其他。
于是没有半分犹豫,她挣开瘦小的臂膀,费尽气力勾住他的腋下,一瘸一拐地搀着他自小门返回。
“萧……萧霖……”穆宥脱力,甚至连脖子都直不起,脑袋晃晃悠悠,时不时磕上萧霖,“我……我没事的……”
“你别说话了……”萧霖强忍热泪,却仍难挡酸楚侵入鼻腔,使得她的声音愈发哽咽,“你再说话我就要动手打你了!”
“哟?口气不小啊……”
“说了叫你别说话了!”
萧霖的粗麻袖口早被穆宥伤口渗出的血渍泡硬,却仍用半边身子死死撑着他打晃的腰。
越往外走去,她越能闻到,甚至听见他的血珠子随踉跄步子往下溅起的滴答。
绕出留襄居侧边的巷子,萧霖的步子还是慢了些——毕竟穆宥比她高大不少,他一受伤,大部分重量一齐压于她身,害她挪了半天,也只挪到巷口。
好巧不巧,萧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扶着穆宥出来,王大哥亦踏出铺子送客。
刚分别没几时的三人,再度面面相觑。
“苍天呐!这是怎么了?”王大哥斜眼瞟了一眼,当即瞧见穆宥被血染成赭色的半侧麻衣,立马小跑上前,从萧霖身上接过他沉重的身躯,“怎么搞成这样?”
萧霖顶着哭腔,极力平复心情:“我们……我们刚刚想进后院……可是……可是一进去……就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利箭……就……穆宥就不小心中招了……呜呜呜……”
愈说愈急,萧霖先前好不容易逼回眼底的泪珠,此刻再难锁住,如浪潮一般迸了出来。
王大哥随意看了眼穆宥的伤势,又转头安抚萧霖:“别急别急,先把他放后院去,他伤得太重,不便四处走动,先让他暂且到后院歇着,我去给你们叫郎中来。”
“不……不行!”萧霖忽然急得跳脚,泪痕遍布,“他就是在后院受的伤!再回去更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哎呀,你们方才可是从小门进的?”
“对。”
“这回我带你们从大门进,找间离外头最近的厢房躺下,即便后院有暗器,也不会装在如此明显的地方。”
虽说这么说,萧霖心中仍有疑虑,但眼见穆宥失血过多,唇色变得惨白,她也顾不得其他,一咬牙索性应了下来。
“穆宥,坚持住,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的,你说过我很重要的,你怎么能把我丢下呢……”
接着,由王大哥搀住穆宥,萧霖挡在他的右肩,几人极力避开铺子里客人视线,脚下生风,一拖一拽地总算还是将穆宥带到了后院。
王大哥手脚利落,找到离门最近的厢房,一脚踹开了那扇木门。
好在隔间虽小,但有张躺椅,也好让穆宥躺下养神。
“好痛……好痛……”
疼痛越过麻木,一瞬占领了他的全身,不知不觉中,那份好似要把他撕碎的痛楚,一眨眼漫及全身。
王大哥为穆宥找来一张披肩,一把塞到萧霖手中,几番叮嘱:“你多留心他,出了这般多的血,怕是会冷,倒时你看着他点,别叫他冷晕了去,我即刻去寻郎中来。”
萧霖毫无经验,只得顺着王大哥的话狠狠点头。
待门扉再度合上,屋外骄阳耀目的光柱被窗纸滤走大半,萧霖全身心都落在眼前这位竹马之身。
他额间爆出青筋,唇色渐失,面颊也不再红润。
萧霖伸手捏住他的指尖,一阵透心的凉意钻入她的臂膀,冻得她心慌。
据王大哥所言,她不能叫他失温,因而一触及他的指尖,她立即将披肩掖到了他身下。
“你不能有事穆宥,我不许你有事……”
“咳咳……”穆宥忽而咳嗽了两声,以极为沙哑的嗓音打趣道,“如果我真死在这儿了,你会伤心吗?”
“呸呸呸!瞎说什么!只要我在这世界上一天,你就一天也不能死!”萧霖面露愠色,又很快消散。
她双手上下盖住穆宥的左手手掌,轻拉到面前,抵在了眉骨下。
此刻,穆宥明显察觉到她湿润的睫毛,微微一碰,就落得他手背一滩水渍。
“傻瓜,别哭了……”穆宥明明双眼疲惫,手指也使不上力,却非要强撑着蹭过萧霖的眉尾,“我答应你,我会撑住的,我不会有事的……”
可他愈是淡然,她愈是无措。
萧霖又哭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毫无长进。
与穆宥相处十几年的点滴刹那浮于心头,尤其是这段时日来同生死共患难的历险,他们二人,早已在对方的世界里,成了难以分割的部分。
每每遇见危险,都是他抢先护住了她,她似乎理所应当地享受了他的庇佑,从而养出了副一无所用的样子。
泪水还在落着,如清晨蛛网上的晨雾。
萧霖从没觉着,等待能有这般漫长。
可上苍似乎在给她做局,于她哭得险些脱水之际,背后那扇门扉又泻出灿阳。
她瞬即回望,门口暗沉的身影却令她失神。
青竹轮椅碾过石板发出涩响,前轮卡在乌木门槛的凹痕里,发出“咔哒”一道闷响。
随着萧霖视线望去,只见一男子身着月白夏袍,前襟被汗渍浸透成半透明的云母色,一手死死扣住包铜扶手,向内睥睨。
廊下树木晃动的碎影掠过他紧绷的下颌,后齿相磨,腰间系有一对晃动的翡翠双鱼佩,眼神锋利,直刺萧霖。
不过更令她恐惧的,是他手上赫然把持着的一把拉到满弓的利弩。
而后,他贸然启齿,字字冷漠:“你们,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