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都自行坦白了,纵使萧霖穆宥此前猜得起劲,故事也没按老套发展。
阿丑,应当就是一位与苟苏仅有主仆关系的家仆。
瞧着气氛有些不对,萧霖连连上前岔开了话题:“对……对了阿丑哥,你为何要戴面具呀?”
“啊,你问这个啊?”阿丑一脸温和,并不避讳,说着说着就抚上了面具,“我小时候长得丑陋,满脸生疮,后来一不当心被火烫着了,毁了面容,怕吓到他人,因而戴了顶面具……”
他说得坦然,萧霖却听得莫名心酸。
此时,恰巧穆宥又来了句有的没的:“那阿丑哥,你和将军是怎么认识的啊?为什么将军这么多年里只有你一个仆从跟着啊?”
他一问出口,阿丑的双目忽地抖了两下,手指尖于无人处抠紧了托盘边缘。
静默了片刻,他才娓娓道来:“我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家仆了,最底端的那种,倒泔水、倒夜香,这种没人愿做的活儿几乎都是我来干,有错事,他们也是把我推出去顶着……”
“我十岁那年,因为修枝的盆栽没修好,不当心划破了小少爷的指头,老爷一怒之下将我扫地出门,为了出气还……还倒了桶泔水在我身上……”
光是站在一旁听着阿丑的只言片语,萧霖和穆宥的五官便再不得舒展。
原来,在遇见苟苏之前,他就已一人承受了如此多的痛苦。
如今还能保持良善,想来也是不易。
“我被他们扔到街上,是将军见到了我,她明明只有那么点大,却毫不嫌弃我身上的恶臭,硬要我跟着她,她本身就没爹没娘,靠着偷学的功夫入了军营,摸爬滚打好些年才立了战功,最终坐到如今的位子……”
“我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只能为她做牛做马,可是她不愿,她说,她不是买一个下人,而是在救一个失心之人,为了报恩,我便也就待在此地了,她不在府中,我亦将府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阿丑的嗓音绵延,温润似水,并无波澜。
可萧霖却听得动心,他愈是平和,她眼眶中的泪珠子便愈兜不住。
而以往咋咋呼呼的穆宥,却于此时一反常态,直勾勾盯着阿丑的面具下隐隐的双目不出声。
他忽然有了共鸣,也发觉些事情——
阿丑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可开开合合的双唇,却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意。
可能是处境相似,穆宥猛然读懂了他的心意。
他忽然觉着,阿丑陪在苟苏身边十余年,他也陪在萧霖身边十余年,二人都不曾撤走隔阂。
阿丑心思细,不敢打草惊蛇,那他是不是,也不要对萧霖坦白?
越想越乱,在萧霖依旧自顾自和阿丑攀谈之际,穆宥早在身后烦得抓耳挠腮。
到底要不要表白?可他明明已经表白过了啊,难道他说得不清楚,萧霖没理解他的意思?
那再表白一次?
没准萧霖就是想婉拒他,所以才迟迟不提,生怕说明白了,他会因此伤心。
“烦死了烦死了。”穆宥嘟囔声忽而大了些,将阿丑和萧霖的目光齐齐引来。
满脸心虚,他只好强挤笑意挥了挥手:“没……没事,别管我……”
萧霖早看惯了他这不着调的模样,因而并未放在心上。
她本还想与阿丑多谈几句,阿丑却没了心思,特意予以嘱托:“你们若是没事,要不去街上帮我带两坛酒回来吧?府里的酒所剩无几了。”
萧霖心中想着婉拒,嘴里却下意识应声。
没法子,看来时机未到。
她只好拽住穆宥的衣袖,接过阿丑递来的铜币,径直迈开了步子。
苟苏的确好酒,府中还精心修有酒窖,只不过她回来得少,偌大的酒窖里,愣没放几坛酒。
据阿丑所言,苟苏并非什么酒水照单全收,还是有自己的品味。
于是依着阿丑的嘱托,二人穿过街巷,直奔尽头的一间农家酒铺而去。
坊墙的影子爬过天陵街上蒸腾的热气,酒肆檐角铜铃闷哑地晃着,转角处的青布幌子亦蔫蔫垂在蒸糕摊前。
那头,西域行商卸下的皮囊子渗着汗碱,混着炙羊肉的焦香,黏在挑夫赤膊后颈的汗珠里,陶碗里的酸梅浆也早被卖茶老妪搅得浮沫散尽。
萧霖和穆宥并非头一次上街,可每次上街,都能瞧出不一般的光景。
许是性子内向,萧霖对此番极具暖意的万家灯火很是着迷。
可好歹不歹,二人分明是朝着酒铺走着,却不知不觉下意识踏上了留襄居面前的青砖。
“怎么到这儿来了?”
“呃,可能走惯了路吧……”
萧霖轻叹口气:“算了算了,来都来了,进去看看楚老板在做什么吧……”
“也是,正好阿丑哥给的多,顺便问他一点事情。”
两人一拍即合,揪起黏在腿上的裤管,当即迈步而入。
掐指算来,在留襄居打工的时日虽说没有两年三载,几近一年的时光还是有的,二人也因此和铺子内其他打杂伙计有了交集。
“萧霖!穆宥!”原本还在收拾杯盏的跑堂,在余光窥见他们身影的当下,立马直起身子高呼,“你们怎么来了?”
“王大哥!”穆宥率先张开了臂膀,将其揽入怀里,“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胡话,你们分明是今日才走的。”
“哈哈哈,也对也对。”
王大哥拍了拍穆宥坚实的后背,随后松开了怀抱,与之攀谈起来:“你们也是有骨气的,说走就走啊!”
面对他此番言论,萧霖和穆宥对自己为何有这份“骨气”心知肚明,又不好挑明,只好笑笑掩饰过去。
好在王大哥也不深究,将站在门口的二人拉到门侧,关切地问了起来:“话说你二人既不在这儿做工了,为何要回来?可是有忘拿什么物件?”
“没有没有。”穆宥连连摆头,“我们来找楚老板问些事儿。”
谁知,他话音才落,王大哥即刻接上,勾着腰神神叨叨,左顾右盼之下,将两人拉得更近几寸。
“说起楚老板,今早你们一走,他后脚就出了门,结果不到半日时辰,我出门倒废水时恰巧窥见……”
“窥见什么?”
“我亲眼瞧见,他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子进了后院!”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