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霖起初也只是稍有怀疑,可直到亲眼瞧见四娘对她质问的反应,她才得以笃定。
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四娘眼神游离,口中喃喃着想要辩解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
童桓不明他们几人究竟在胡闹些什么,因而将身子一横,挡在了四娘与萧霖之间:“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即便如此,萧霖也面色不改,眼神中漾出步步紧逼:“四娘,请回答我。”
不仅是萧霖,当穆宥得知四娘所作所为之后,亦心生愤懑,当即调转矛头,向四娘逼来。
眼看实在瞒不过去,四娘蓦然大放悲声,掩面痛哭,不停忏悔:“是刘满仓!是他刘满仓这个混蛋!他本与另一人家说好,可以从他这儿走关系快人一步联系上郑举一等,以最低价钱买来一个娘子,事成之后能给他些报酬,结果……结果大人匆匆派人剿灭了贼窝,坏了他到手的生意,于是他气不过,便叫我来毒死大人啊!”
四娘哭得急,声音逐渐哽咽,艾叶闻声赶来,刚欲伸手,又缩了回去。
“可大人对你这么好……”萧霖嚷道,“你怎么还会帮刘满仓做事?”
“我是为了自保!”四娘被萧霖一激,声音响亮不少,“起初我也拒绝了!我拒绝他了!但他二话不说抽起鞭子就打我!我真的受不了了!太痛了太痛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众人哑口,看着跪坐于地的四娘撩开衣袖,露出如荆棘丛一般布满一双胳膊的红痕,五官不禁皱缩在一起。
“他刘满仓说,倘若明日他还看见大人生龙活虎的,那就非打死我和阿岭不可!我……我没得选啊大人!我不想死!阿岭还这么小,他也不能死啊……”
愈说哭得愈烈,四娘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要害死的是谁,也清楚她回去要面对的是谁。
不知怎的,萧霖忽然想起此前四娘同她说过的话来——“等你成亲后就懂了,我们女子,在他们面前,几近手无缚鸡之力。”
是了,事情败露,四娘再回去,撑不了多久,归根结底都是死路一条。
“可恶的刘满仓……”穆宥难得静静听着四娘的一言一语,终是忍不住皱起了鼻子,“见也没见过这人,我倒想看看,他的心到底黑成了什么样!”
转眼,童桓作为受害人,却默默浸在众人嘈杂的议论声中,若有所思。
随后,他俯身拉起跪坐在地的四娘。
四娘惶恐,手肘一边搭上童桓的掌心,口中一边不住地致歉。
不过童桓依然只笑笑,并未做声。
值此之际,艾叶不再缄默,当即上前一步扒住童桓的小臂。
即便视线朦胧,仍目光坚定:“大人,刘满仓涉嫌参与买卖妇孺兼恶意伤人,您出个公文,将他关入大牢去吧。”
“是啊大人!”四娘的遭遇听得一旁的县民都面露愠色,势要治一治这个畜生,“他丧尽天良,恶事做绝,早该处死了,今日又唆使他人意图毒害您,简直罪加一等!”
“对啊大人,快快为民除害吧!”
“是呀是呀……”
……
民众企图讨伐刘满仓之声愈来愈浓,童桓身居其中,将手一扬,打断了哄乱。
艾叶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却在下一刻被童桓出手掰开。
他一声令下,喊来几个当值衙役,语气中满是决绝:“带着本官的令牌,去刘满仓家中把孩子接来县衙,至于刘满仓,就以施暴伤人的罪名,将其暂且收押了罢。”
衙差这回倒听话得很,利落地躬身拜首后,即刻动身冒雨赶往刘家。
看着童桓如此不计前嫌,四娘肠子都悔青了。
于他话音刚落之时,趁其不备,重重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是我对不起老爷,是我没用!是我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错!我该死!我该死!”
艾叶急忙上前制止,扣住了她的腕骨。
童桓亦转过身来,好言劝道:“本就是苦命人,何必再难为自己,这几日,你娘俩暂且先住在县衙吧,待本官审了刘满仓,再做其他安排。”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大富大贵!大人一生康健!”
四娘哭得双脚瘫软,径直倒在了艾叶怀中。
艾叶搂着哭得心碎的四娘,心中宛如咬了口黄连,很不是滋味。
虽说她也是被拐之人,但好在被赵木根救了一命,他也不是什么不法之人。
相较之下,四娘的命比她苦得多。
雨滴打在县衙瓦片上啪嗒作响,不久又刮起了大风,将密如银针的雨点硬生生给吹进了内院。
看着许是雨势过大,这宴席不吃也罢,方才还剩下的几个县民也只好与童桓拜别,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直直冲进滂沱大雨之中。
雷声伴着雨声愈发震天,原本时常出入县衙的猫狗也缩在墙角避雨。
童桓只好提高声量,扯着嗓子向萧霖等人叮嘱道:“时辰不早了!诸位能到此赏脸,在下感激不尽!可这雨势太大!若家宅过远!还请不要嫌弃!在内署将就一夜!待雨势过去再回不迟!”
他话音才落,一道雷声轰鸣而至,连着五脏六腑一齐震荡。
萧霖不怕雷声,但抬眸看向墨空,还是心生畏惧,深思熟虑之下,依次同楚陌及穆宥对了对眼神,决定住下。
艾叶也走不开,毕竟四娘在此,外加她今夜身心俱疲,保险起见,无论如何她还是得留宿一晚。
正当几人先后应下,一衙差忽然携一农户闯进了内署。
“大人不好了!”衙差心绪急得仿佛被人点了火,“城西山峦,经暴雨侵袭,致岩壁颓圮,乱石滚落,不幸阻了农田水渠!若再不速寻工匠疏浚,只怕那片土地将一片狼藉,损失惨重!”
这消息宛如当头一棒,直击童桓心头。
刚从投毒之事中缓神,片刻不得歇息,又要动身去通淤。
“快快召集县衙所有人马,大伙儿带上工具,随我一起去!”童桓深知此事急不可待,二话不说抄起后院一把锄头就冲进雨里。
好在艾叶心细,虽看不清童桓拿了什么器具,但能确认他走得匆忙,未能披上蓑衣。
眼看童桓已跑出小门,她赶忙高声叫住了他:“阿桓!蓑衣斗笠!”
许是艾叶自己都没意识到,“阿桓”二字脱口而出,毫无防备地捅破了她刻意隐瞒的千丝万缕。
好在这声亲切的昵称叫住了童桓,好在他只道此事寻常,一刻不停地转过脚踝,扯走挂在墙壁上的厚重蓑衣,再度潜入雨夜。
他脚步过快,等不及听清艾叶的叮嘱:“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看着童桓转瞬即逝的背影,萧霖在风雨的拍打下,慢慢明晰了童桓肩头的重担。
有时她当真不明白,童桓这么一个好人好官,为何偏偏就被一众县民抓着此前卑劣出身不放?
出身名门,就如此紧要吗?紧要得过一颗为民竭力的赤子之心?
但很快,她的万缕思绪又被轰然响起的雷声打散。
“这雨,太大了,比芜县那次,还要大……”
暴雨如注,天地陷入一片苍茫。
雨水顺着山势倾泻而下,汇成滚滚洪流,冲刷着山石泥土,衙差口中的那块巨石便是如此,从山腰崩裂,翻滚而下,直直砸入山脚下的农田排水沟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