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霖和穆宥不约而同地悻悻点头。
“她……她可是说了什么?你们可有把信物交予她?”
“给了给了,都给了。”穆宥脸上写满了无奈,挥动着手肘催促萧霖将坠子交还童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说不想见您。”
接着,萧霖慢吞吞地从身上翻找出那个木坠,捧在手心,双手交到了童桓手中。
拎起红绳,童桓再瞧了眼这颗粽形的木坠,继而抬眼,直直望向萧霖眼底:“那她……如今怎样了?”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即便他们对此闭口不谈,仍逃不过童桓的追问。
相顾无言,萧霖挠了挠手腕,一五一十地将此间他们所闻,尽数复述告知了童桓。
自那群妇人的闲言起,到他们亲眼所见。
弑夫,入狱,患病,再嫁,丧子……过往种种,但凡是萧霖与穆宥知道半分之事,二人皆和盘托出。
童桓双手撑桌,神色木然地听着二人娓娓道来。
待萧霖说尽结语,童桓的胳膊不知怎的,一时不稳,颤了一下。
其实,不必说童桓,哪怕是萧霖和穆宥这两位旁人,听闻艾叶这十年的遭遇,都难免悲戚。
更何况是童桓呢,他这位视艾叶如至亲之人,知悉艾叶的苦痛,必是心如刀割,肝心若裂。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似乎被抽走了浑身的气力,忽地倒在身后的木椅上,面对眼前四散的公文,眼中只余一片死气。
书房陷入一阵死寂,静得连墨汁侵染宣纸的噪音都一清二楚。
萧霖和穆宥靠在一起,自知当下的童桓急需一人独处,他们也是个识相之人,便对了个眼色,随后踮起脚尖,谨慎地推开门扉。
当榫卯发出吱呀之声时,童桓又回过神来,叫住了二人:“二位稍等,麻烦二位,带我去一趟艾叶的居所。”
“啊?”萧霖挑起柳眉,一脸惊诧。
可童桓异常坚定:“她不愿来见我,那我便去见她。”
虽说艾叶于童桓而言,许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但眼下,艾叶既说了她不愿见他,即便他特意跑去她的居所,又有何差异呢?
萧霖不解,绕过穆宥的臂膀,上前一步:“童县令,艾叶她……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必然是有难言之隐,才拒绝见您的,您如今手头还有这么些公文亟待处理,不如晚些时刻再去见她?”
“不,我一定要尽快见她。”
“您是百姓父母官,必有比艾叶更紧要的事务要处理,譬如……譬如人口拐卖?”
萧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以期童桓能获悉她之深意。
然事与愿违,童桓此时全心都在艾叶身上,他目光不改,依然坚毅。
是了,萧霖说得再多,也挡不住他苦寻十年的执念。
于童桓而言,再无其他琐事,紧要得过他见上艾叶一面。
无人知晓,此十载光阴,他睡了何等安稳之觉,又几度被梦魇所扰历经千回百转,方得她一线消息。
日复一日,心似碎萍,岂是她一句“不愿相见”,便能裨补的缺痕?
纵使她有千般苦楚,也不应由外人带到,他要亲耳听听,她究竟为何不愿见他。
萧霖眼神游离,最终落在童桓的瞳孔。
他的眸子反着窗棱的光,而光线的那头,恰是艾叶居所屋檐上洒下的光柱。
自萧霖他们走后,艾叶收拾好碗筷,便失神地坐在床铺上,回想她获知的有关童桓的一言一语。
他当真找了她十年?他当真成了瀚庐县令?可以他的身世,如何参与科考?若他并非科考,这县令官职,又是如何得来的?
心绪被琐碎占据,艾叶手中的针线都慢了下来。
突然,在她愣神的间隙,阿狸的声音从院子传来:“娘!娘!有人找你!”
“来……来了!”艾叶闻声悠悠叠好阿狸的裤子,理了理线头,这才撩起门帘从里屋走了出来。
然而,顺着阿狸的指尖走去,走到离门口只余几步远时,她才得以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孔。
那张脸,早于十年前,就被她深埋于心。
童桓眸子霎时失焦,眼前的艾叶与他记忆中判若两人。
明明还是那副杏眼,可她眼角的浅疤却没于深色的皮肤,下垂的眼尾说尽了这些年来的疲倦。
“艾叶……”童桓一度哽咽,齿间吐出他铭刻于心十年之久的名讳。
虽说艾叶已处于半盲之态,但依旧能从茫茫人海中辨出他的容貌。
他是救她于危厄之际之恩公,是她愿亲手掬山泉,先允其品初甘之人,是她心许世间繁华,尽献于他之手之人。
时光荏苒,十年如梦,深情难忘,思念铭心,她又岂能将他忘却,不识真容?
不经意间,艾叶的手早已悬在半空。
她想拥他入怀,想道尽苦难,但这一切,都在阿狸的咳嗽声响起之时,化为泡影。
的确,如今的她,光是与他重逢,便是一生殊荣。
于是她躬身牵起阿狸的手,把他揽到身后,将心一狠:“老爷找我,可有何事?”
童桓实在难以置信,他寻了十载春秋之人,他每日牵肠挂肚之人,他摒弃尊严换得乌纱只为见她一面之人,竟在重见的第一眼,叫了他一声“老爷”?
“你叫我……什么?”童桓气息不稳,裹着戏谑,“我如今,于你只是老爷?”
艾叶不予理会,只蹲下身子,推了把阿狸,教他学着唤童桓一声“童老爷”。
光是跟在身后带路的萧霖和穆宥都看得不是滋味,更不必说童桓了。
可艾叶依然没能将脑袋重新抬起,她自顾自地拉着阿狸一同跪倒在地,压住阿狸的后脖,生生给童桓磕了两个响头。
为何会成这般?
童桓的眼眶霎时热了几分,眸子中的波光愈发浓重。
起身,又俯身,俯仰之间,童桓心底的防线,顿时崩裂,再难缝合。
萧霖居于他身侧,斜斜望去,也见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也是,换谁找了一人十年,却落得个物是人非的下场,都会心灰意冷。
然而,未等他陷入自贬片刻,热风卷着邻里的招呼,扑面而来——“哟?木根回来了?”
萧霖一惊,不免哆嗦一下。
什么?赵木根回来了?艾叶的郎君,这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