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治疗也确实没有必要拖着最后的时间不放手,转院到首都医院的叶婆娑看着窗外的枝叶早已悄咪咪地被风吹向远处,徒留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树枝挂在原地。
从手术台下来的叶婆娑迎来了他的54岁。如果去采访叶婆娑的话,他一定会笑着回答,他期待这一刻太久了,太久了。
“我们回去吧,好吗?”叶婆娑已经被病痛折磨到没了什么力气,带着厚重的帽子遮住因化疗而剃光的头发,苍白着脸,脸上早已没肉,“冬天要过去了,趁我还能看见,让我们回去看看家里的花草还活着吗?”
吴寒清不语,背过身去收拾着柜子上的衣服,眼泪如倾盆大雨般从眼眶里泄了下来,一滴滴地落在衣服上,晕染成一个个的深色点滴。
就这样,二人又回到家中。家里来了好多人,顾雁竹、吴清越、陈衍俭还有他很久没见的学生,一批批地来了又去,难免感叹岁月真是不饶人,大家早已不是记忆中的人了。
叶婆娑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坐在轮椅上,手拿着烟花在黑夜中闪烁着名为生命的光亮。过完了最后一个春节,叶婆娑就看不见了。
天气渐暖,依旧没有下雪的势头,叶婆娑听着外面的鸟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欢迎春天的到来,倒春寒最冷了。他伸手摸索着毛线,他必须在冷空气来临之前给叶遇青织条围巾,或许是看不见的缘故,疼痛袭来,手指上的血珠漏了出来。吴寒清不敢呼吸,着急忙慌地拿着纸巾擦拭着血迹,叶婆娑对着吴寒清笑,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在他的另一侧。
叶婆娑虽然看不见,但是对声音极其敏感,他时常听见吴寒清的哭泣声,是背着自己的哭泣又或许是忍不住没来及躲藏的压抑的抽泣,他想现在的自己一定很狼狈。
四月,春天彻彻底底地来了。院子里的花早就开了,樱花随风摇摆,不知道要飘往何处,又落在哪片土地上。
正是这样的好天气,叶婆娑也有了点精神气,他支开吴寒清和叶遇青聊了好久的天,聊着聊着两人都笑了起来,大概是从年少时的趣事开始说起。说到最后,两个人有很长时间的静默,叶婆娑捧着枯瘦的双手一点点摸着叶遇青的脸庞,“我记得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告诉我,你的老师说过孕育生命的就是母亲,我当时反驳说我并不是你的妈妈。在我的眼里,我并没有给你带来母亲的温柔、包容以及敏锐,母爱并不苛刻但独特。对不起,宝宝,没能让你感受到母爱也没能给你一个正常的家庭。”
“爸爸不要说对不起。无论是父爱还是母爱,最主要的是爱,爸爸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爱,让我生下来就如此的幸福,至今也很幸福。”叶遇青回握着叶婆娑的手,大手叠着小手,笑了一下,“爸爸的手好小。爸爸的手是一直这么小的吗?”
“是宝宝长大了,都快和爸爸一样高了。”年老的叶婆娑身高缩水又缩回179厘米,“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长高?又要长到多高呢?”
“要长到很高很高,高到像小时候我抬头才能看见爸爸一样。”叶遇青又握紧了叶婆娑的双手,贴在他的手心上,温声细语道,“爸爸,下辈子我想成为你的妈妈。”
“那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孩子?”
“嗯...爸爸保持本心就很好啊,不过我存了点私心。就像爸爸教我的一样,不要太乖巧,要调皮一点,要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是吗?爸爸已经开始期待了。”两人想象着其中的画面,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春天真的来了,叶婆娑躺在躺椅上,他拿起本书让吴寒清读给自己听,吴寒清清了清嗓子,用着恰到好处的磁性嗓音说道,
“一切都在走向终结,
比如光明,
比如我的□□,
□□仍将我束缚在大地上,
正如大地束缚包裹树根。”
是梅尔塞·罗多雷达的《春之死》,没想到自己随手拿起的书还挺应景的,叶婆娑想,一切都在走向终结。吴寒清却不肯再读下去了,悄悄抹了把眼泪擦掉叶婆娑手指上的血珠。
“樱花开了吗?”叶婆娑将围巾放在脖子上比划着,觉得太短了,又放下开始编织剩余的。
“开了,都快要凋谢了。”吴寒清拿起桌布平铺放在树下,看着桌布上慢慢积攒下来的花瓣,“一会就会有很多樱花了。有蝴蝶飞到你的肩膀上了,乖宝,还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