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起意,今天去海边时,我没有带相机。
热衷摄影的朋友大约都懂:当你极度投入这件事并想做出成绩时,最初那片名为热爱的、温柔自由的海会被逐步污染,心脏就像被浪潮与火山灰一同吞没的鱼虾,沉溺、不甘,
仿佛在精神胜利般弃绝世界几十上百个世纪之后,仍渴望呐喊出一件流传千年的作品。
我的眼睛先于手指,成就了我心目中的那块化石,它们透过一层层薄薄的透明玻璃,把眼前的一切切割成可构图、可观赏的画面,于是很难分清,究竟是你在欣赏世界,还是世界在欣赏你。
最初爱上摄影时,一切在我眼中只是它客观存在的模样;紧接着,我在脑海里为它赋予感情,再试着让相机把这些感情染进现实;而终于到现在——就在几天之前——我的脑子里全是构图、光影,以及如何在一场比赛里拿奖、在社交平台上获得怎样的回声。我不觉得这有错,这是我努力赢得的,是我投资的结果,我也不觉得痛苦,我不会痛苦,本该如此,
直到我几乎再也按不下快门,我仍这样努力说服自己,不愿承认:在成为那块被世界看见的化石之前,我已经先开始思考自己的价值。
是世界太纷杂了,对吗?
落日时分,我站在海天交界之前,昏烈烈的玫瑰色天空下,是被阳光晒得湿热的沙地,浪花席卷而来。
我的脚底酥痒,气泡细密而绵软。
沙滩上有很多人。在熹紫色的暮霭里,嬉水者的笑闹声在我的耳膜里疯跑,那样幸福的氛围,像凤梨汽水的甜意,感染着所有人。除了我。因为我的脑袋里满是懊恼,我无法单纯地享受这一切:
我为什么没带相机?
我呆立在那里,像一只并不可爱的企鹅,被孤立在南极。
仿佛要刺破我这莫名的窘迫,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声音——请原谅我这样矛盾的形容。说它清晰,因为我确确实实听见那是在呼唤我。描述它模糊,是因为对方的嗓音太过俏皮,又温柔地融化在空气里。
“下午好啊,女士。”
我转过头,一只漆黑的镜头正对着我,上面凝着潮湿的、带着咸味的水汽,像一只湿漉漉的眼睛。
站在徕卡相机身后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中年男人。他鸢色的眸子仿佛要顺着长长的睫毛流淌出来,细淡的鱼尾纹轻轻缀在眼尾。他生得很美,难以说儒雅,却也文质彬彬,像一棵杉树,散发着好闻的气息。
“下午好,男士。”我简短地回答,并在随后的交谈里知道了他叫住我的目的。
“我想拜托您为我和我的爱人拍一张合影。”男人弯起眼睛,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社交软件的界面。我看清的瞬间又惊喜又十分不好意思——那个发过许多风景照和伤感配文的博主,显然就是我自己。
这个人居然关注了我。
他说愿意付钱。被认可的喜悦让我飞快回绝,说如果他信任我,这完全免费——然后他很轻快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