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染了风寒,闭门歇几天就是了,而他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前朝诸事繁多,一天也不能停歇,多少事排着队向他禀报,若这其中耽误了什么大事,她的罪过就大了。
况且太后本就对她不满,到时候不知又要安什么罪名给她。
亓官霂焱不想走,不能碰她,搂着她睡觉也好,总好过回乾坤宫孤枕寒衾的,他不死心地狡辩:“没事的,窦氏又不是太医,她懂什么。”
他伸手想把她拽回来,发现太远了拽不到,干脆盘腿坐在床上,冷着脸老大不高兴,“太远了,朕不想回去。”
虞妆暖反驳他:“坐步辇。”
他又找借口:“太冷了。”
她立即道:“把那件黑貂绒鹤氅披上。”
句句被她堵回来,他开始耍无赖:“朕很困。”
她板着脸,像训斥孩子:“阿焱……这可不是小事,你不要任性。”
亓官霂焱蹙眉看她站在冰冷的砖面上蜷缩着脚趾,内心挣扎良久,终于开始弯腰蹬靴。
半晌,守在门外的陈安突然看到陛下走出来,匆忙穿好的衣衫还显得有些凌乱,陈安一脸惊讶之余又不知自己该从何问起。
“陛……陛下?”
亓官霂焱理都没理他,大步流星地往乾坤宫方向回,看样子似乎还带着气。
这是又吵架了?皇后娘娘把陛下赶出来了?不会吧???陈安一脸好奇和震惊地跟上陛下脚步。
……
建兴八年的上元节,户户张灯,御京城里恍如白昼。
齐辰今日轮值,正逢各地上计,他伏案检阅属下整理好的计簿,不知觉就过了一天。出宫门时,想着今夜弛禁,索性去街市走走。
似乎夜晚更能释放出人压抑的热情,那欢呼的、雀跃的、扎堆的,多是御京城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倒显得齐辰这孑然一身的人不合宜。
乐舞百戏,燃灯拔河。齐辰在喧嚣中好不容易找了个卖吃食的摊位,要了碗膏粥,坐下喝完后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占了整张桌子。
周遭喧嚣,他嚷道:“店家,给我包三个丝笼!”
“好咧!”店家今晚生意兴隆,语调轻快地应下,很快就把三个丝笼包好送到他面前。
他揣着热乎的丝笼继续往里走,打算从这条街尽头绕回家里。
快到街尾时,他驻足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其占据的位置远比一般摊位大,一个木制的高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许多年轻的公子、小姐在此流连。
齐辰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最上面的那只无骨灯,彩线交织,绣着仕女踏歌图,姿颜姝丽,灵动飞扬,每个人的簪钗环佩都不一样,就连仕女身上的披帛都用金银双线勾勒,青娥红袖,美得好似一张人皮。
卖家很会搞噱头,扬言其余的灯都卖,唯有这只不卖,谁若是能猜中这灯里藏着的灯谜,便把灯送给谁,因此吸引了很多才子佳人前来。
就听一个女子指着最上头的无骨灯道:“阿远,我想要那只,那只好漂亮。”
心上人难得有所求,男子怎么也得答应下来。
“好!老板,谜面是什么?”
卖家道:“郎君听好了,谜面是四海九州五六步,猜一句诗。”
男子听了后蹙眉思考,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合适的答案,又不甘心在心上人面前丢人,神情便逐渐急躁。
周围的人也有想试一试的,毕竟这只无骨灯实在漂亮,但说出的答案皆被卖家否决了。
齐辰站在最外围,无声一笑,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他是不爱出风头的,自然不会上前说出答案。
“天涯若比邻。”一个青年男子来到他身边,轻易道出谜底。
卖家踮着脚往人群后面瞧,很是激动:“就是‘天涯若比邻’!是哪位郎君猜出来的?”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就见一俊俏郎君长身玉立,身着薄衫,眼睛格外明亮,他嘴角似笑非笑,整个人的气质都散发着年轻人的狷狂。
老板挑下花灯,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哎呀,郎君是今晚第一个猜出来的,这只花灯归您了。”
退到一侧旁观的齐辰心道此人倒是才思敏捷,只是路过旁听了一句,就能迅速猜出谜底来。
却见那人拿了灯笼并不走,转而对方才猜谜的男子道:“兄台,我孤身一人,要来这花样玩意也没用,若兄台不介意,我愿成人之美。”
男子客气着推脱,“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需二十两银子,兄台便可博得美人一笑。”
男子当场愣住,合着这灯笼不是送给他,是要卖给他。
二十两银子,够把这摊位上所有灯笼买下来了,他想怒斥对方你怎么不去抢!奈何佳人在侧,不好发作。
“兄台,二十两俘获美人芳心,你可不亏啊,看兄台这样子也是富贵人家,不差这几个钱吧?”那人拿着花灯,言语轻佻,在一旁拱火,周围的人都还没散去,直弄得男子下不来台。
看他还要再说,叫阿远的男子忙掏银子堵住他的嘴:“好了好了,二十两就二十两。”算他自己倒霉,就当破财消灾了。
一男一女拿着灯笼走了,周围的看客也都散去,齐辰站在阴影里,饶有兴致地观察那人。
只见那人掂了掂手里的银钱,眼神满是嘲讽,“怎么每年都有这种冤大头。”比之刚才完全是另一副嘴脸。
齐辰觉得这人很有意思,看他浆洗到发旧的薄衫,估摸着是个落魄的读书人,这令齐辰想到当年的自己。
虽说此人赚钱的方式不够磊落,但若是迫于生计也情有可原。
索性今晚无事,齐辰便跟着此人出了这条街,想看他接下来会如何,应该会给自己买个能御寒的棉衣吧?之后再买些文房四宝?
穿过人潮,绕了两条街,此人终于停下来,齐辰却看的差点背过气去。
只见此人一头扎进青楼里,左右各环了个姑娘,大笑着奔上楼去,看样子是这地方的常客。
呸!原来是个道貌岸然的!齐辰在心里狠啐两口,赶在揽客的姑娘走向自己前,揣着凉透的丝笼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