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是具备趋同性。
当群体力量发展至极端化,总有不明所以的人会选择顺应大势。
直至潮水散去,他们又会奔赴向下一次的涨潮地带,只在原地留下一片残骸。
相比复杂冗长的事实,他们更相信营销号的30s视频。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路人以为这不过是常见的明星塌房澄清罢了,吃瓜吃得乱七八糟。
也就根本没意识到,它真正的内核不是娱乐事件,而是一桩血淋淋的谋杀案。
唐玉律的明星身份,在为“发声”带来基础热度便利的同时,也伴随了难以甩脱的麻烦。
更何况,“校园暴力”并不正能量,本就容易被压热搜。
他发布的那几条围博已是踩着法律红线,热度要是再高点,极有可能面临下架风险。
于是这起事件的热度就维持在了不上不下的状态,却也没撑很久,很快迎来下滑期。
尽管他和粉丝们都在努力将事件重心往社会新闻、而不是娱乐八卦上拐,讨论热度仍旧难以避免地迅速冷却。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关注度,但较之他挨骂的那几天,依然远不能及。
唐玉律算是运气好的,澄清时,这件事本身的流量并未完全消退。
尽管如此,向他道歉的人数,寥寥无几。
道歉群体中,又以粉丝数量最盛。
她们前脚刚忧愁,心还没碎多久,现在又乐颠颠地拼了回来。
可“唐玉律”“对素人动手”这两个词已经埋进互联网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网民的潜意识中冒芽。
若是没发生什么热度极高的事件,高到使“唐玉律只是助人为乐”这句话在每个人的脑中爆炸回响,将幼芽从根至顶焚烧殆尽,他以后恐怕还得经常为这事洗白。
加害者逍遥法外,助人者满身污泥,受害者死不瞑目。
除了牧容沙,所有人都是输家。
唐玉律为这事忙前忙后,现在刚从外边回来,身心俱疲,便靠到沙发上小憩。
正巧对面有个鱼缸。水徽月半蹲在那,背对着唐玉律:“小唐,你被骂的好厉害哦。”
“嗯...是这样。”
“我不明白。‘社会规则’的目的是维护受害者权益,而你也是想还他一个公道。
“你们的目的明明一致,可为什么,加害者全身而退,说实话的你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呢?
他捻起鱼饲料,绕着圈撒进鱼缸。
饲料分布均匀,缸里的鱼也并不多,却还是有一只——就那么一只——尾巴太短,便被其他鱼不经意间撞击、挤压,落在后头。它身形小,又混在鱼群中,常人应是注意不到才对。
水徽月紧紧地盯着它,柔声道:
“这样的‘规则’...这样不公平的世界,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他声音很轻,那话中释放出的危险信号却让唐玉律心头一惊。
抬头望去,发现水徽月半侧过脸看他,笑容明媚天真,好似刚刚的话只是出于好奇,随口问了一下。
“...世界是不公平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改变。”
饶是如此,唐玉律依然觉得自己最好别敷衍他:“世上还有很多人,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公平’的生活而努力。
“哪怕这次的结果不太好,但我的行为总不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长此以往,或许可以让砝码不对等的‘天平’两端稍微平衡一点。”
“可是,那些网友明明就说错了话,为什么不为自己的言论负责呢?他们骂你,诬陷你,你难道不难过吗?”
“如果换做以前,我大概会有些绝望吧。”唐玉律苦笑一声。
“不过现在,我认识了你们,‘地狱’在我眼中不再是用来逃避现实的精神寄托,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所以我知道,哪怕他们现在逃脱了,死后依然会受到惩罚。”
“‘死后’才会受惩罚——那活着时呢?”水徽月没有被轻易说服。
“坏人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地狱存在,做坏事后又没受到任何报应,他们——难道不会变本加厉吗?”
“......”
这正是唐玉律所担心的。
关注这场闹剧的人中,有自身已处漩涡的黑羊,他们想知道别的黑羊是否会得救;
有围观漩涡的白羊,他们担心自己会因救助黑羊而被卷入。
但,羊羔们并不是唯一的观众。
制造漩涡的屠夫,也在等待结果。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法律真的因祁云事件而改变,对牧容沙也不适用。
新法栽种于前人的骨灰上,只能为后来的人乘凉。
“那个受害者也是小朋友,他死啦。为了公平起见,让他死的人,是不是应该也去死呀?”
水徽月甜滋滋地说。
那双蓝眼睛是很大的,像两颗熟透的杏仁糖,里面总是盛着许多甜蜜的笑。
但也太大了,笑意达不到眼底。
唐玉律心头划过一抹凉意。
水徽月却没再看他,轻声哼起一首歌。
他嗓音清透,语调上扬,像在唱一曲温柔的童谣:
“小娃娃,骑龙虾,张嘴巴,不吃眼,不吃发,爱吃龙虾的小尾巴...
“大龙虾,很着急,瞪大眼,张钳子,为什么呀?孩子,你的身体不见啦...”
唐玉律感觉自己被盖上一层柔纱,实在难抵困意,陷进梦里沉沉浮浮。
“小龙虾,别害怕,他们说,所有的坏孩子都会受到惩罚...”
水徽月声音更轻了些,眼里甜蜜不减。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