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
唐玉律蹲下,与他平视。
小孩说话声已经恢复,像是笼罩于声带上的死亡阴霾被短暂拭去。
看着他强撑镇定的面孔,唐玉律忽然想起那句“贴在他耳边说:‘你死了你死了’”...嗯,虽然看起来是在开玩笑...
不过,这或许说明,只要有足够具备冲击性的外力,使痴鬼无法再自欺欺人,他们的确会意识到自己异常的状态。
“小云,你看那,”唐玉律食指指着天上,“那儿有很多善良的哥哥姐姐为维护大家的幸福而辛勤劳作。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人间里挑选厉害的、幸运的人加入他们。你只是被他们选中了,要去当天上的星星了。”
“可是我不想离开!”祁云嘴唇颤抖,“我不想,不想和妈妈爸爸分开...”
“你知道‘短暂的分别’后是什么吗?”
“漫长的孤独...”
“是更好的重逢。”唐玉律伸出手,放在小孩头顶处,什么都没有碰到。
但他还是放缓力度,轻轻抚摸,“等小云在那边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了,你想见的人就会来陪你了。
“所以,你可要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不然等他们来了,看到自己的孩子整天哭丧着脸、比竹竿子还瘦,该有多难过啊?”
唐玉律没有刻意用哄孩子的腔调。
一方面,新界可以证实,他所说的那些的确不是仅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虚幻世界;
再者,越是这种时候,他反而越不想让祁云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让他感到平等、感到被尊重,他才会认真听进自己的话,而不是把那视为哄小孩的戏言。
祁云追问了他很多关于“那个世界”的事。片刻后,他低下头,眨了眨眼。
等再仰起脸时,他脸上无法掩饰的彷徨已然淡化,笑容真切许多:“我明白了!你说得对,我要先去熟悉环境,吃的饱饱的,等他们来了,再一起把所有好吃的吃个遍......哥哥,你也会来吗?”
“当然啦。”
“那我要请你做我的最好的朋友!”祁云情绪明显上涨了不少,“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写歌...等等,那为什么现在我还在这里呢?”
“因为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还没完成的心愿,只有把心愿实现了,才能去天上。之前你问我为什么能看到你——因为我就是来帮你实现愿望的人。
“小云,你有什么还没完成的心愿吗?”
祁云理所当然道:“很多呀,老家的馅饼我还想再尝一次,口袋里的糖果还没吃完,有个艺术展我还没看...”
“唔,可能不是这些。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你为之格外执着的、喜爱程度远胜过其他所有事物、只要不实现,就会非常非常不甘心的事情?”
“......”
祁云表情严肃,思索良久。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轻声道,“大概,是那首歌吧?
“我想在最最闪耀的舞台上表演它,我想让爸爸妈妈听到,还有...”
他两手捏在一起,像是因犯错事而感到不安:“我想...得到大家的认可。”
“......”
这个执念,乍一听具体,其实不乏有歧义的地方。
比如——“最闪耀的舞台”,如何定义?
于唐玉律而言,“舞台”并不是个具备特定性的地方。
哪怕缺少音乐,只要有一点可以跳舞的空间,任何地方对他来说都是舞台。
同样的概念,却不好强加在别人身上。
现在看来,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按照传统定义行事。
与许多人所想不同,大明星并不是随时都可以拥有舞台。很巧的是,唐玉律还真就刚好有一个——
即将到来的《麦者为王》决赛夜。
......但是。
唐玉律闭了闭眼,脑中浮现出柳桦枰最后发来的那段话:
【:虽然我大概能猜到您会做什么...不过,我还是要问您一句】
【:很多时候,痴鬼的愿望并不是那么好实现。若想尽快完成,极有可能需要您做出部分牺牲】
【:可是,于情,您对它的一家已经仁至义尽;于理,您此前和它素不相识】
【:所以,为他人的幸福做到这一步,真的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哪怕为此牺牲自己的利益,哪怕要冒着风险在决赛上表演自己并不那么熟悉的歌,哪怕没有人知道真相,并会为此而对他感激?
唐玉律没有问柳桦枰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反正他总有自己的信息获取渠道。
比起那个,反倒是某些故人的话在脑中横冲直撞:
【不是我说你啊,适度奉献是善良,过度奉献是圣父!】
【自己的人生过明白了吗?就开始管别人的闲事了?】
【我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陌生人好!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既然你这么善良,贫困山区的孩子你捐助了吗?给失血过多的患者献血了吗?骨髓移植呢?只有你看到的人才配得到你的拯救,没看到就当不存在了吗?】
【你其实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帮别人,只是沉浸于他人对你的帮助感恩戴德的样子吧......哼,真是伪善。】
【自我感动,多此一举】
是啊,他人生中的无数行为好像都可以用这四个字概括——
“多此一举”。
就算是要了却执念,让祁云尽快去往酆都城,他也可以随便搭个棚录这首歌,也算是帮过忙了。
虽然自己现在的名气还没大到足够以人带歌的程度,不过总不至于完全没有人看。
“我可以没有愿望的。”见他一直不说话,祁云小心地捏了捏他的衣角。
唐玉律回神,俯身凑到祁云耳边,一阵嘀嘀咕咕。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得知祁云遭遇的事情后,唐玉律预感自己在医院停留的时间不会太短,便先给吉诗棠发去消息,让他不用等自己。
对方只问发生了什么,而后没再回话。
唐玉律正思忖着回去的方法,余光中缓缓驶入一辆轿车。
“这位先生,要搭个顺风车吗?”吉诗棠透过摇下的车窗朝他打招呼。
“太好了,但我现在穷困潦倒。你想要什么报酬?”唐玉律坐进副驾驶。
“嗯...不如,今天晚上给我做十份巧克力蛋糕?”
“你这是黑车啊?”唐玉律咋舌。
“嘿嘿,那你不也坐上来了?”
吉诗棠调出导航,又顺手点开音响。
“啊对了,车上还有点面包,你要是饿了的话就充充饥。”他补充道。
唐玉律接过那袋面包。
包装袋上写着“甜缘”两个大字,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牌子。没想到好几年过去了,它依然在开着。
面包握在手中,有些许温热流淌在指尖,应该是对方不久之前去附近买的。
唐玉律拆开包装袋,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有个人的信息,他还没看。
【厉泛舟:虽然客观来说,演艺圈获得人气值的确会更容易些,但我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才转行的。】
【:是因为我喜欢它,喜欢演戏,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