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从九月份开始,身体就有些活动意识了,有时和他说话,他的手指会弹动,或者眼皮颤抖,看着像是眼珠子在转,医生说这是好现象,只要周父有动静,钟阿姨每次都会告诉周嘉楠。
却没想到今天的心率机器会响起来,周嘉楠赶到时,周父已经在救助室了,钟阿姨在外面焦急等着,见她来了,钟阿姨一下子站起来。
她把今天的情况都给周嘉楠讲了一遍,周嘉楠的脸白了几分,她看着救助时那扇沉闷的白色的门,钟阿姨突然看见她身后的人,“楠楠……这是你朋友啊?”
周嘉楠转头一看,才发现薄敬白也跟着一起来了,她以为他只是把她送来,就会离开,眼下,她心绪繁杂,也不想跟钟阿姨多解释什么,只点了下头。
周嘉楠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中暂时缓过来后,跟钟阿姨说,“您先回家吧,这段时间您辛苦了,我爸这里我会照顾几天,明天给您发这个月的工资。”
钟阿姨见她和朋友,两个人都在这里,至少能有个伴,她也不做推辞,答应下来。
救助室外,只剩下周嘉楠和薄敬白。
周嘉楠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脸色发白,不说一句话,薄敬白看一眼她,又看向救助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快晚上十二点时,救助室的灯灭了,有医生出来了,周嘉楠立刻起身,医生摘下口罩,周父已经在这家医院住了一年之久,医生也自然认识周嘉楠。
医生语气低沉道,“脑死亡,没有康复的可能了,可能以后都是植物人的状态。”
但以后会有多久?得看他的身体内器官的衰竭速度。
周嘉楠身子发软,脑子发懵,她的目光很轻很轻,越过医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慢慢被推出来的病床,周围有好几个护士,还抱着仪器,线啊面罩啊手指夹啊全绕在父亲身上。
病床从她身边经过,她想握却握不住,跌倒在地上,人来人往,头顶人影绰绰,有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薄敬白清冷低沉的声音道,“坚强点。”
周嘉楠的眼泪却在这一刻轰然涌出眼眶。
周父又被推回了病房,各种仪器安置好,周嘉楠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抵触,不敢进去,看着医生护士都退出病房,里面重归于安静。
周嘉楠拿着手机去了楼梯间,头顶的声控灯应声响起,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拨通电话,很长的一段铃声后,那边的人才接起。
但是个男人,声音沙哑不满道,“谁啊?”
周嘉楠咬破了唇,有血珠蹦出来,她说,“你是谁?你把手机给我妈。”
那边的人沉默了几秒,似乎翻了个身,把手机递出去,他们的声音离听筒有些远,但还是能隐约听见些话。
“谁啊大半夜的打电话?”
“美英,好像是你女儿啊。”
一阵摩挲的声音,接着是周母还未睡醒的怔松声音,“喂?有什么事要现在打电话给我?”
周嘉楠望着窗外的夜色,这个零星灯火的临川市,看起来冷漠的可怕,她说,“我爸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已经脑死亡。”
周母那边沉默了几秒,接着打了个哈欠,“他天天躺在那张床上不说不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周嘉楠咬着唇,唇上的血珠越来越多,她说,“是,他可能要死了,等他器官彻底衰竭,他就会死了。”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麻木,不知道是伤心过头了,还是不愿意清醒的面对,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声音很冰冷,比外面的夜色还冰冷。
周母又沉默了一阵,“你现在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讲这个?他早死了早解脱,也能放过你,他就是个累赘,你还要养他多久……”
“啪”周嘉楠把电话挂掉了。
许久没有动静,头顶的声控灯黑下来,周嘉楠在窗边站了会儿,脑子生生的疼,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出楼梯间,却看见隔着一扇门,站在外面的薄敬白。
周嘉楠的手扶着门一滞,这两扇门不隔音,中间还有漏缝,薄敬白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她刚才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薄敬白是只知道她父亲的情况,但他应该不知道周母,周嘉楠又想起刚才她对周母说的那些话,她在麻木和疼痛下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全看见了?
一瞬间,几分尴尬,更多的是羞耻感,爬上周嘉楠的心头,她发白的脸色,透着几分充血般的红,她不知道该跟薄敬白说什么。
她又能跟他说什么呢?
她只想逃离这里,她暂时不想面对他。
周嘉楠松开扶门的手,低头侧身想走,结果突然被薄敬白抱住,一刹那,他胸膛温暖的温度将她包裹,他胸口的心跳有力,让人听着十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