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忙应了,尤二姐脸上通红,垂着头不敢看人,只愿地上有个缝儿让她立时钻了进去再不见人才好,琥珀忙使眼色让平儿快将人带下去,一向柔顺识大体的平儿接收了这个眼神,却只作不看见的一样,将头偏了开去,琥珀莫名其妙,又看小红,却见那一个也正装聋作哑,琥珀不知她主仆几个今日要唱哪一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怎么办才好。
凤姐却已回过神来,淡淡笑着道:“我久也在这里,想着似乎还‘年轻’,一晃儿竟也这些年了。仗着老太太、太太疼我,我便逞能也管几件事,可惜管得不好,众人便都嫌着我,连二爷的心里也愿我早死了才好。我虽无能,想着好歹不能辜负了老太太、太太,便还扎挣着,从不敢懈怠了,虽发愿鞠躬尽瘁,只是力不大从心罢了。如今有二爷替我寻了个好妹妹来,有这天仙儿一样的模样儿人品——连从前老太太也说了比我还强的,这也是正好的事。有她在这里,二爷的眼睛也干净了、心气儿也能平了。老太太才说我‘受委屈’,如今我却不觉得委屈,心里反觉得松快了。就此放了我家去罢,便是老太太疼我了。”
贾母忙道:“还说不委屈,这便是受了委屈的话了,你这孩子便是嘴上刚强。你放心,琏儿他做错了事,我已看明白了,自有我们来处分他。如今先让他去跪上半夜,不许他吃饭,明儿一早再让他同你赔礼,你看好不好?”
凤姐幽幽地望着贾母,如今这些事、这些话,全都在凤姐的考量之内。
他贾琏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还不是吃准了家里便是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今日莫说是他孝期娶二房,便是他揭竿而起、另自拥戴了一房祖母老太太,最后也一定是轻轻揭过的,难道还能真个把琏二爷打杀了不成?
况且,她王熙凤如今也不想打杀了谁。连贾琏、贾珍、贾蓉,连尤二姐,连其他许多助纣为虐的人,她并不放在眼里,她心里早已想得明白了,何必要像太虚幻境戏里看见过的那一位奶奶一般全力地去争斗,为了不值得的人,将自己的因果气运也搭在里面。
凤姐微微一笑,道:“老太太,二爷‘做错了事’,自有家法管束他,不必来同我赔礼。说到底,二爷能做下此事,到底是容不下我这个人,等我家去了,二爷的心病也好了,以后同新奶奶好好过日子、孝敬您,岂不好么。”
贾母沉声道:“我不用他们邪魔外道的人孝敬。若说你闷了,要家去住几日、见见你母亲姊妹等人,清净上几日,仍旧回来这家里,这便是好孩子,我老人家就放你去。若是要提起别的,我老太太断不能依你。凤丫头,这一次果然是琏儿的行事太出格了,心里全无长辈、体统,连国法也不看在他眼里了,连我们也生气,你正是给气得狠了,才有这些想头,越是如此,越是该冷静的时候儿。老祖宗何时哄过你?你把这些事且先抛开去,上园子里好生逛几日,什么也好了。”
凤姐心里虽不认同,对着贾母却无论如何说不出狠心决绝的话,只是淡淡笑着,贾母见她这样,越发要叹气,一旁呆愣多时的邢夫人和王夫人忙也上来劝说。
邢夫人恨恨地道:“这孽障做下这样的事,他父亲第一个容不下他。回来我告诉他父亲,越发多打他几下子给你出气。”
王夫人心里觉得贾琏简直不干人事,便是小孩儿家好色偷腥,总要看王家的面子,如今弄出这一个女人来,简直是把王家全然不放在眼里,可如今她是荣国府的儿媳,只好劝道:“年轻夫妻间总是免不了这些事,你是识大体的孩子,忍一时、让一下,就过去了,难道别人几十年的夫妻,都是一日不拌嘴的么,若是眼里一点沙子揉不得,谁也长久不了,家里也再没有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