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半日无事,丫头来添了茶水,薛姨妈便将柳湘莲与尤家女儿定亲以来各样事情同宝钗说了一遍,想了一想,又道:“本来各样事都筹办得好好的,偏你哥哥又来说让不必急,说柳家那孩子要‘出门游历’,按说这也奇了,怎么偏挑这样的时候去游历,你哥哥说他不是一个人,倒是同尤家的女孩儿一起去的,前头那婚期也不作数了,且等着人回来了再定呢,撂了这样几句话,不明不白的,你哥哥又出去了。”
宝钗听了,只是沉思不语,薛姨妈笑道:“罢了,你哥哥那张嘴,你也知道,凡听见什么事,心里便是一囫囵,惯是说不明白话的——我看就连这些话也有限,料想再没有哪个闺中的女孩儿能跟着人出去‘游历’的,尤家虽没有几个人,也一定没有这样的规矩。依我想来,恐怕是那柳家的孩子玩心未定,想着成了亲便要收心上进,他自在惯了,心里难免不足,此时便想着要再出去天南地北地尽情玩一程子,虽是有些胡闹,这也是有的。到底那孩子也是可怜见儿的,家里没有可靠的长辈规劝他,他又年轻,行事上难免莽撞,全凭一心好恶——不然前头也不会就急头白脸地打了你哥哥。”
宝钗“扑哧”一笑,薛姨妈醒悟过来,也笑道:“自然,那一次算他打得对,我只是顺口说到这件事上罢了,早也不记恨他了。”
母女两个叙谈一回,宝钗斟酌道:“不论这位相公是独自启程,又或是有人相伴,人既然出去了,余下的事自然也只好搁置下来。只是我想妈这边的东西总是置办着了,不如照样弄下全套的,咱们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搁它,好生放着也是了,什么时候人家回来要用了,东西都是现成的,也能见我们待人的诚意。”
薛姨妈点了点头,自觉还是女儿想得周全,这话正是的,东西好歹已准备起来了,柳家的孩子在与不在有什么差别,便照样准备下去,也不费什么事,一面就将柳家的礼单也收了起来,预备晚些时候交待底下人去办。
薛姨妈吃了一回茶,宝钗问:“怎么不见邢妹妹?”薛姨妈笑道:“一早让里头四姑娘打发人来请了去了,两个人又往栊翠庵有什么公干罢,我也不曾细问。”
宝钗无奈笑了笑,薛姨妈又道:“前些日子我让铺子里的人往南边捎信去,除问候的话外,也说了你邢大妹妹现在我这里住着的事。你几位叔父说了,喜事也要分了长幼次序,回来等把你哥哥的婚事办了,再接了她往南边去完姻的。如今既然不着急,就让她在这里同我们做个伴儿。说到底,这也是个难得齐全的好孩子,性子安静,又知书识礼的,连我看着她也觉得心里欢喜。我一想起来,便觉得蝌儿真是好福气,上京来一趟,又全了差使,又长了见识,越发连终身大事也落定了,只一件有些不足——这个话原也不该提起它——我看她爹娘两个的为人倒有些子别扭,同你妹妹不是一路的人。”
宝钗笑道:“妈觉得别扭,少来往些也罢了,议论他作甚么,将来也不在一处过日子。”
薛姨妈道:“是这个道理,我是看那孩子夹在当中没做手脚处,倒可怜见儿的。”
宝钗笑道:“我看妈是命里该有几个极出色的干女儿的,既然瞧着她喜欢,越发认下她做干女儿,往后住在我们这里,便时间久些也不妨,说出去也合情理。总为她家在京里也没个居所,二丫头又要出阁,园子里头住不得了,弄得怪没着落的。”
薛姨妈点头笑道:“好,这个话正是的,这也费不着什么事,只要人家姑娘不嫌弃我便是了。认下这门干亲,回来她出嫁,我也替她添上一份嫁妆,也是我的心。”
因说起干女儿的话,薛姨妈又笑道:“一样的话,将来你林妹妹要出阁,我也要替她备得厚厚的,不枉我担个虚名儿——只不知谁是有福气领了她家去的,我看必得要是个王孙公子才配得她起。说起来,从前我看着,你妹妹同宝玉两个倒是一对璧人,模样儿也登对,又都是这家老太太的心肝,只是这么瞧了几年,竟是一丝儿那方面的意思也没有,这也可惜。”话说到这里,薛姨妈想起前日姐姐王夫人催她的话,一面又看宝钗。唉,她们做长辈的看宝玉是个多么难得的好孩子,谁知怎么竟这样不讨人喜欢,何止是林姑娘,连女儿对他也是淡淡的,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宝钗果然只是淡淡一笑,道:“不过各人的造化罢了。”
薛姨妈打量宝钗神色,恐怕提起这些事来让女儿心里不快,想了想,忙又道:“前儿你妹妹过生日时,老太太不在家,回来说错过了、要给补上一份礼,让你妹妹想想要什么,你可知道最后给的什么?”
宝钗道:“这倒没听说。想来还是老太太的体己东西,左不过上好的首饰衣料、古董摆件儿那些,总为林妹妹想要什么,老太太自然是不吝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