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一面命人整饬房屋,买办物事,一面也照旧与人交游。
众人知道他新近订了亲事,也有不少来贺喜的,这也罢了,里头却单有些好事的人,听见对方是尤家的三姑娘,便刻意做出一副“原来是她”的神气,吞吞吐吐挤眉弄眼,要问端的又不肯说。
这种人最为可恶,若为朋友义气的缘故,他若觉出有不妥,有什么话,照直说了也罢,偏是这样吊在半空,好也不说好,不好也不说不好,只管在那里叫人猜不透,这却不是真心替柳湘莲考虑的,不过是显示他比人知道得多罢了。
得这些人如此反应,柳湘莲心里却也有些起疑,若是正经清白的闺秀,谁是这样肯让人议论的,若还阃德严明,更没有被外人知道形迹的道理,难道其中有不妥?这便状似不经意地去探听了一回。
那好事的人哪管别人闺誉是否受损、家门是否清净,更不考虑自己所知是否齐全、是否是捕风捉影,可有一二实据,他们先虑的是故事是否辛辣劲爆,可否在茶余饭后给他们苍白的生活增添一点趣味,所以也最乐意传播,正愿人来问他,这便有些风言风语说给柳湘莲知道。
先自听说此女与宁国府沾边,他心里便不自在,那里的腌臜事前后他也听了不少,桩桩件件便听一听也沾脏了好人了,真亏得他们做得出。便由此想,同那府里沾边的人岂有干净的,他一念及此,也忘了从前越潜、越时磐等人劝告他不可以偏概全、误会好人的道理,只要想起贾珍等人来,便觉得恶心。
柳湘莲越想越气,细思这事,贾琏同贾珍等人是亲戚兄弟,便有什么事,自然代为遮掩,里外只把自己给蒙在鼓里,只怕这些人花言巧语骗了他去,是给人做傻子忘八的,真是岂有此理。
柳湘莲越想越悔,他贾琏难道是什么好人了,自己作甚么信他。往细处论,贾琏自己也不干净,这一程子听说放着家里的奶奶,又在外头偷娶了一房奶奶,这竟是世家公子的行事,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听他做媒,岂不是问染缸里寻白绢,真也荒唐透顶,偏是诓了他一个傻子去,背后不知要被贾家兄弟怎样笑话了。
转念一想,他又想起薛姨妈也说那女孩儿不错,薛伯母是个厚道人,不至于帮着姓贾的来诓他,一样事跑出几种说法来,难道还有隐情?一念及此,他也有些踌躇,便来寻薛蟠细问。
到了薛家,却又听见说大爷上小花枝巷点卯去了,柳湘莲一边暗笑他这女婿做得实在虔诚,日日往去拜会,比上自家铺子里还勤,一面却也等不得,便也打马上小花枝巷去。
也是世事巧合,他才到了夏家,正预备叩门请人寻薛蟠出来说话,瞥见隔壁门头,想起那位惊鸿一瞥的小姐,心里也有一瞬怅然,如今重来此巷,心境却已大不同,这也是造化弄人了。
柳湘莲正自发怔,不想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带着伴当的年轻爷们,在那阶上整整衣裳、扶扶头冠,神态怡然,便如是在自己家一般,不是贾琏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