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一直说,”哈利说,“我没有创造历史,我只是完成了它。”
“我想,这也是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邓布利多的目光回到那片叶子上,“你准备好向我们展示那个‘圆’的起点了吗?”
哈利举起水晶叶:“这棵树和花不一样,花记录的是守护者的个人记忆,但树只记录了一件事——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他的目光扫过斯内普和邓布利多。
“看完它,你们就会明白时间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松开手,水晶树叶落向水面。在叶片触碰池水的刹那,原本平静的池面突然塌陷,浓稠的白色液体急速旋转,汇聚成一个越卷越快的漩涡。一束强光从漩涡底部冲天而起,直冲穹顶,吞没了整个温室。
斯内普向前一步,本能地想要去抓哈利的手臂,结果抓了个空。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失去了重力,脚下的地面倏然消失。他们悬浮在一片浩瀚的虚空之中。
“往下看。”哈利低声说。
斯内普低头看去。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条河。
不——他用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条横跨虚空的光河。最初只有一道,宽阔且浑厚,向前奔涌而去。但很快,河流开始分叉,分出的两道水流各自带着光向前延展。接着,它们再次分叉,每一次分流都无声无息,每一条支流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流淌。越往远处看,光带愈加密集,层层交叠,密得像是把整片星空铺在了地下。
斯内普头皮发麻地意识到,他正俯瞰着一切:曾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可能发生的每一刻。每一个光点中,都包含着无数的画面和可能。
那是原始的时间,自由而繁盛。他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魔法理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找不出任何一条能解释眼前这幅景象。
突然,四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光河的源头,每个人身侧都有一件发光的器物——拱门、水瓶、镜子、八音盒。
恐怖的引力从光河的中心爆发开来。
斯内普看着所有向外延伸的支流,像是被一股巨力生生拽动着往中央靠拢。它们被迫改变了流向,汇入旁边的流,再被收进更大的流。一条条光带被蛮横地收束,分叉被残忍地抹平,成千上万种可能性在光芒的碰撞中灰飞烟灭。
最后,整片繁星般的河流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细长且孤零零的一条光带,穿越无尽的黑暗。
光河依旧在流动,但它再也不会分叉。
随着光芒的退潮,地面从脚下一寸寸地显现,穹顶的蓝天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水池恢复了平静,唯有那片叶子彻底消融在了白光里。
过了许久,温室里才响起邓布利多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活了一百一十三年,”他摘下半月形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实在过于贫乏。”
斯内普捏了一下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所以,时间一开始并不是只有一条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低哑。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哈利靠过来,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
“我明白了。”邓布利多把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四兄妹制造的器具过于强大。只是一件时间圣器,或许就能在时间长河中开辟一条新的支流——麻瓜管这叫做什么来着?平行世界?”他摆摆手,似乎不打算深究,“可他们四个人同时动用了四件圣器,强行改变了时间的规则。”
“那是一场意外。”哈利垂下眼帘,“他们的初衷和童话里写的一样——只是想回到母亲身边。”
“啊,是的,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决心。”邓布利多颔首,“正常的时间法则应该为每个人开辟一条支流,他们本不该到达同一个‘过去’。可他们非要回到同一个地方,代价就是——”他做了个合拢的手势,“时间被迫合并成了一条。”
“阿不思,你还记得你跟我提过的那个麻瓜比喻吗?”哈利转头看向校长。
邓布利多眨了眨眼,用一种几乎算得上轻快的语调说:“你是指那台让我研究了三个晚上都没搞懂怎么快进的磁带录音机?哦,当然,如果我答对了,佩弗利尔教授愿意为格兰芬多加十分吗?……我确实对‘磁带’那个比喻相当满意,只是没想到它会准确到这种程度。”
哈利勉强扯了扯嘴角。
“是的,就是磁带。”
斯内普知道自己脸上肯定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只听哈利又解释道,“磁带可以把人的声音录进去。可如果往录好的磁带上重新录音,原来的内容就会被盖过去。时间只剩下一条轨道后也是一样的情况。”
哈利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可斯内普感觉到两人交握的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冷。他立刻收紧五指,将那只手牢牢扣在掌心。力道很大,哈利的手肯定被握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
“也就是说,”斯内普紧紧盯着他的侧脸,“你的那个……你原来的世界,也被覆盖了。”
“不是‘被覆盖了’,”哈利纠正,“是正在被覆盖。”
“我一直以为……”他闭了闭眼,才再次开口,“我以为就算我和泰迪回不去了,罗恩、赫敏,还有那个世界的其他人……都会在那个时空继续生活下去。哪怕没有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怎么也说不出后半句话。
“但真相并非如此。”邓布利多轻声接过话,“从你和泰迪穿过帷幔的那一刻起,你们原本所在的那条时间线……就停在原地了。他们还停在2003年,停在你离开的那一天,对吗,哈利?”
哈利极为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而这边的时间还在往前走,”邓布利多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悲悯,“等到这里的日历翻到2003年——”
“还有九年。”哈利终于找回了声音,“等这里走到那一年,覆盖就会完成。那边所有的一切……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池面的白光映在斯内普脸上。
他的胸腔深处,有一丝见不得光的庆幸正悄悄冒头——既然那条时间线注定被覆盖,那哈利就永远不可能扔下他回去了。不管是出于选择,还是别无选择,他都只能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
可他的脑子不肯配合。它径直把他带回了罪罚之间。
那扇铁门后的广场,遍地都是停摆的钟表。他曾在废墟里翻出一只黑色怀表,背面刻着S.S.1960–1998。他打开过,除了两根停止转动的指针,什么都没有。
他用那块表把黑魔王的一块灵魂碎片关在里面。后来,邓布利多把这块表还给了他,被他锁进了书柜最里面那个抽屉,再也没拿出来看过。
但偶尔,他也会想起那些全部停在2003年的钟表。现在终于有了答案——当时间本身不再前行,那些人的人生便也随之停滞。
哈利不只是离开了他原本的人生,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来时的路被冻结在一片死寂里。
一阵钝痛从右手传来,将斯内普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他垂下视线——是哈利的手在用力。那张脸上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手却紧紧攥住了他。
哈利早已知道这一切,独自承受着,从未告诉任何人。
一团怒火在斯内普胸口翻腾起来。但他咬了下后槽牙,仅仅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哈利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既然他们把事件的河流强行拧成了一股……”邓布利多的视线一直凝固在水池上,沉思着说,“哈利,我们是否还有机会,为现在的这条河流重新划出分支?”
“这就是四兄妹想做的事,”哈利停顿了一下,“也是唯一能让一切恢复正常的方法。现在的时间,已经太脆弱了……”
“听起来他们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那——”
“已经太晚了。”哈利摇头,“他们试过摧毁圣器,想让时间恢复原状,可根本做不到。”
邓布利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需要外人来做。”
“没错,而且——”
“多么巧合的安排。”
斯内普满含讥讽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对话。
“我实在不明白,”他嘴角一撇,“既然四个人想要回到同一个过去,为什么不能屈尊降贵,共用一件圣器?这么简单的方法,难道那几位伟大的远古巫师想不到?”
哈利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苦笑了一声:“如果我告诉你,他们一开始谁也不服谁呢?要是你手里握着那种可以重塑世界的力量,你也不会轻易向别人的规则低头。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圣器最强,谁也不肯让步,结果——就成了你刚才看到的样子。”
“好得很,”斯内普冷冷地评价,“真是个合理到可笑的理由。所以几千年前有四个自大狂闯了祸,给后人制造了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灾难。而他们的解决方案居然是建个温室,心安理得等上几千年,指望一个脑袋里充满格兰芬多式鲁莽的救世主来收拾残局?”
他语速越来越快,刻薄得毫不留情:“而那个人还恰好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后代,恰好有能力穿越时间,回到那个时代告诉他们怎么建这个地方。这到底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利用血缘设下的无耻算计?”
“听起来,”哈利歪头看向他,“你似乎不太满意让我来做这件事?”
“难道这些掌握了神迹的远古巫师,不应该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先想办法把自己捅出的窟窿补上?”斯内普反唇相讥,“而不是把所有风险都推到几千年后的人身上!”
“西弗勒斯,”哈利叹了口气,“我刚才说过,他们失败了。我甚至亲眼看着他们怎么失败。你没办法用右手砍断自己的右手。圣器是他们创造的,也和他们的灵魂绑在一起,每次摧毁都会自动修复。”
“哦?那又如何?”斯内普的怒火丝毫没有平息,“有人能冒着被时间撕碎的风险,回到几千年前警告他们,还不够吗?全世界就剩下你一个能喘气的巫师,非要你去当这个救世主?邓布利多本人就在这里——”
“西弗。”
哈利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斯内普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多少。他将怒火倾泻到四兄妹和整个荒谬的命运安排上——可他真正想说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哈利显然听懂了。他嘴角明明白白地弯了起来,眼睛里的沉重也散去了大半。
“我还以为你应该比谁都高兴看到我回来才对。”
斯内普被噎住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哈利声音轻了下来,“反正我是想过的,如果四兄妹在那个时代就成功修复时间,我和泰迪可能就不会来到这里。你会忘了我,或者说,这个时空压根就不会存在一个叫‘哈利·佩弗利尔’的人。”
如果一切在几千年前就被修正呢?
这个念头确实在斯内普来得及挡住之前就溜进了他的脑海里。
到时候,这个哈利·波特就不会掉进他的坩埚,不会在复活节的地窖里吻他,更不会让血盟的戒指圈上他的无名指。
他仍会是独居蜘蛛尾巷的魔药教授,在食死徒与凤凰社之间游走,左手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他认识的哈利·波特,将彻底不复存在。
他用力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然后呢?”他问,声音带着点沙哑。
“然后我决定不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哈利反手将斯内普的手牢牢包在掌心里,“无论如何,我回来了。”
他注视着斯内普,嘴角更弯了一点。
“再说了,一个月前在蜘蛛尾巷急得撞墙的人,现在倒嫌弃这个安排了?还是说昨天在厨房里冲过来抱住我的那位,其实是穆迪用复方汤剂变的?”
大概是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哈利一说完就打了个哆嗦。
“如果你把这份故意曲解别人意思的天赋用在正事上,”斯内普用他能找到的最干巴巴的语调说,“说不定现在已经找到格林德沃了。”
“我没有曲解。”哈利索性低低笑出了声,手指摸到斯内普的戒指,“我只是觉得,你偶尔可以直接说你担心我,不用每次绕这么多弯。”
斯内普下意识地把视线投向邓布利多。
老校长背对着他们,似乎专注于一朵形状奇特的水晶花。只是他的肩膀正可疑地抖动着。
“他在笑。”斯内普咬牙切齿地说。
“大概是这朵花实在太好看了。”哈利一本正经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