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看了斯内普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预料之中的老套说辞时的反应。

“我的家事，”他语带傲慢，“不需要你操心，斯内普。”

羽毛笔啪的一声被按在桌上。

“这里是凤凰社会议，不是用来演苦情戏的地方。如果你没有什么正经情报——”

他瞥了一眼怀表。

“——下一项吧。”

哈利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尝试在这张冷漠的脸上找任何熟悉的影子，找那个曾经对他说“儿子，我为你骄傲”，那个会笨拙地拍他肩膀、眼眶泛红的父亲。

什么也找不到。

“卧底工作本来就是这样。”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伏地魔把每个食死徒都隔离开，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哈利看了斯内普一眼，“西弗勒斯能带回这些消息，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了。”

他又把目光转向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说得也没错。摄魂怪不能完全信任，它们效忠的是黑暗和绝望，而不是魔法部。如果伏地魔开出更高的价码，没人敢保证它们不会倒戈。实际上，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极高。”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詹姆斯身上：“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斗。内部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詹姆斯这才慢慢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哈利。

“佩弗利尔教授，你才刚回来，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你离开时的样子了。魔法部和凤凰社的合作方式、人员安排、行动策略，和一年前有很大的不同。”他嗤笑了一声，“我明白你急于证明自己，毕竟消失了这么久，总得做点什么来弥补吧？”

他微微一顿，“可信任救不了命，佩弗利尔教授。就像它没能让你在卧底任务失败后，免于像只老鼠一样狼狈逃窜。”

哈利一怔，随即感觉到身旁的斯内普整个人绷紧了。他在桌下找到斯内普的手腕，捏了一下。

明明平视着他，詹姆斯的语气却居高临下：“你消失了十四个月，一句话没留下，现在却带着你那套过时的英雄主义回来教我们做事？说句实话——”

“我不认为这种工作方式值得信赖。”

“砰！”

椅子重重摔倒的响声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哈利惊得松开了手，转头看向小天狼星——他已经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怒火。卢平试图拉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一下甩开了。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凤凰社冒了多大风险？”小天狼星吼道，手指愤怒地指向詹姆斯，“他在那个怪物身边潜伏了那么久，差点死在里面！他刚一回来，你就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

詹姆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略微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副“又来了”的厌烦神情。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布莱克主任。如果事实听起来刺耳，那是你的问题。”

“噢，波特司长当然说得对极了。”

斯内普冷冷的声音适时传来。哈利连忙转头对他使眼色，但斯内普根本不看他——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目光直直落在詹姆斯身上。

“佩弗利尔教授身份确实暴露了，不过，司长阁下是不是忘了提一句，他为什么会暴露？”

“因为伏地魔让他去抓我和布莱克，”詹姆斯替他说完了，“这我当然知道。所以呢？这不正好证明我的观点，他因为感情用事而搞砸了任务。”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佩弗利尔教授选择暴露自己，而不是出卖你们。”斯内普的目光定在詹姆斯脸上，“波特司长管这叫搞砸任务？有意思。我还以为这叫救你一命。”

“很遗憾，这种自我牺牲，”詹姆斯不屑地评价道，“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愚蠢。如果换成是我，我不会让感情左右判断，更不会白白浪费一年多的卧底成果。”

“如果换成是你？”哈利脱口而出。

如果是以前的詹姆斯·波特，他会鲁莽，会冲动，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朋友，而不会认为这是什么愚蠢的举动。

“波特司长，”哈利强忍着内心的怒气，“你说得对，我确实错过了很多。”

他望着詹姆斯，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被雾气蒙住的玻璃。

“但有些东西，无论你怎么否认，都不会真的改变。为保护同伴冒险从来都不愚蠢，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他定定地望向詹姆斯。

“你曾经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詹姆斯的眉头动了一下。哈利几乎以为他听进去了。

“以前是以前。”

詹姆斯却说，“人会变的，佩弗利尔教授。也许你离开太久，还没来得及发现这一点。”

“人会变？”

桌子另一头的小天狼星开口了，他还站在那儿，浑身透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詹姆斯·波特，你看着我。”

詹姆斯抬起眼睛。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小天狼星一步步逼近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一起在霍格沃兹闯祸，一起加入凤凰社，一起成为傲罗——”

他猛然停住，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似的。

“那个人去哪儿了？”他低吼道，眼睛里泛着血丝，“那个愿意为朋友拼命的詹姆斯·波特到底去哪儿了？”

他冲到詹姆斯面前，一把揪住了詹姆斯的领子。哈利本能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快步绕过桌子，卢平也同时站了起来。莫丽惊叫了一声，麦格的椅子向后一推，似乎想要阻止。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混乱的声音，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小天狼星飞快地瞥了哈利一眼，又盯回詹姆斯的脸，“我以为等他回来，你就能恢复正常。我以为你只是因为他失踪才——”

他的声音在詹姆斯无动于衷的眼神中哽了一下。

“但你根本不打算变回来，对不对？”

哈利抓住了小天狼星的一只手臂，卢平抓住了另一只。

詹姆斯低头看着揪住自己领口的那只手，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落在袖子上的臭虫。

“放手，布莱克。你已经失态了。”

“你整整半年不回家，对莉莉和黛西不闻不问！”小天狼星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倒轮到你来教训我失不失态？”

“够了。”

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仅凭这个动作，全场就立刻安静下来。

小天狼星还揪着詹姆斯的衣领，大口喘着粗气。

“小天狼星，”邓布利多说，“请你先放开他。”

僵持了几秒钟后，小天狼星慢慢松开了手。他用力甩开哈利和卢平，向后退了一步，狠狠地瞪了詹姆斯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詹姆斯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领口，对着小天狼星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邓布利多盯着詹姆斯看了很久。

“詹姆斯，”他说，“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阿不思。”詹姆斯迎上邓布利多的目光，“事实上，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邓布利多眉头微皱，那双蓝眼睛透过半月形眼镜凝视着詹姆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他最后说道。

没有人提出异议。

“莱姆斯，狼人那边有消息立刻通知我，小心点。西弗勒斯，有情况随时联络。”

卢平和斯内普分别点头。

“至于阿兹卡班，”邓布利多的目光扫过小天狼星和詹姆斯，“我会亲自去一趟。”

他的视线停在詹姆斯身上，“詹姆斯，方便的话，我希望待会儿单独聊一聊，可以吗？”

詹姆斯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改天吧，部里还有会要开。”

他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地收拾好文件，夹在腋下。没有和任何人道别，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莉莉身边时，他连脚步都没有慢下来一下，甚至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外侧了一点。

“波特司长。”

哈利叫住了他。

“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哈利盯着那个笔挺得陌生的背影，“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詹姆斯没有回头：“我还有事。”

“那我改天去魔法部找你。”哈利的语气十分坚决，“我可以预约你的时间，波特司长，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都行。我会一直坐在你办公室外面，直到你有空为止。”

詹姆斯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在打量一个烦人的推销员，沉默了几秒。

“十分钟。”说完转身就向会议室外走去。

哈利准备跟上，莉莉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妈妈。”哈利低头看她，轻轻按住她的手背，“让我和他单独谈。”

“可是哈利……”莉莉的声音在颤抖，“他现在这样……”

“相信我。”哈利望进母亲的眼睛，“我会弄清楚的。”

莉莉的眼圈红了。她看着哈利，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小天狼星快步走了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哈利转身拦住他，“让我自己来，小天狼星。”

见教父不满地瞪着他，哈利压低声音，“你刚才也看到了，他对你的态度……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让我试试吧。”

卢平也从后面拍了拍小天狼星的肩膀。

“哈利说得对，大脚板。”

小天狼星没有再坚持，但灰眼睛里的怒火一点都没消。

哈利正要转身离开，却注意到斯内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莉莉身旁。

“抱歉，”斯内普低声说，“我刚才应该顾及你的感受，但他实在——”

莉莉摇了摇头，抬起眼睛望着他：“不，西弗，这些话我自己说不出口。”她犹豫了一下，又轻声补充道，“谢谢你。”

斯内普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哈利在转身离开前，与斯内普的目光短暂相遇。他悄悄抬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的耳朵旁点了点。

斯内普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哈利快步向门口走去。他看到韦斯莱夫人来到了莉莉身边，握住她的手。邓布利多仍然坐在原处，注视着这边。

而詹姆斯已经走到走廊上，似乎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哈利定了定神，踏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