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霜未动,重复道,“我。”
女孩张了张唇,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连调子都构不成,沙哑残破。
陌霜抬起手指,复又抵着她的眉心,指尖的冰冷冻着她的额头,“你自己——就是‘我’。”
再一瞬,女人冰冷的指骨下移,隔着衣物指了指她的心脏,随后,又平缓地指向自己,声音缓且凉,“你,我。”
“五……哦。”
女孩终于开口,神情认真,发音却十分不和谐,因为几乎没有说过话,声音沙哑得可怕。
陌霜摇了摇头,不近人情道,“继续念。”
“…唔……我?”
女孩看着她的神情,试探地又念了一声。
对了。
陌霜于是收回手,像拂去了一片雪,只剩下冰冷的感受在皮肤上残存,继续教下一个字,“我是。”
如果女孩有清晰的了解,就会知道她并不是一个足够好的老师。但女孩并不清楚这样的教导速度是过快的,认真辨认着音节,想要跟上,“我……我十……”
“不是十。”陌霜道,“是。”
这样的教导方式放在其她人身上估计都是无法行通,女孩观察了一会,模仿她的口型,“……是?”
像所有孩童在喊出“妈妈”两字后第一次学会了语言,她也在念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字后飞速进步着,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在这个空茫茫的地方寻存到自己的重量,然后,便有了连在人世间的线。这条线是——“我”。
陌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两秒。
“我是”后面接的一般都是名字,她却没有名字。
她如同漂泊着的雾气一样,无来处,也没有归途。
女人的视线却落在寒玉台后方,那里的石壁上写着一种名叫“凤凰”的兽,壁画上描绘了它经历数百次的涅槃重生后登上了十二重天,与仙并列的场面。
许久,陌霜垂着无波无澜的目,修长的指骨下移,抵在她的眉心,没用半分力,却又似乎结满霜冰,重如千斤。
“凤七。”陌霜说,“你的名字是凤七。”
“我是……分”,女孩愣愣开口,“……”
凤七这两个字对于女孩而言却太过难念,她张着唇半天,却只发出些不伦不类的气声。
陌霜道,“凤七。”
“分……分七。”
她似乎念不来向下的语调,之前的“是”也念得艰难。
“凤。”
陌霜的声线如同在冰里浸泡过,即使放缓了也依旧显得不近人情,“凤凰的凤。”
“风……。”
接近了一些。
陌霜垂下目,说,“不是风,是凤。”
女孩无端的透过雾气,看清楚了她的神情,她半垂着眼,冰冷凉薄的感受却被雾气笼着淡了些,反而有几分似真似幻的模糊温和。
原先要念出的东西也卡壳了一瞬,女孩藏在乱七八糟头发下的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似乎是被头发丝戳得有些痒,她抬手拨开了,露出了黑白分明的瞳孔。
女孩缓缓念道,“……风。”
“错了。”
陌霜脸上没有神情,叫人无法透过波澜不惊的眼神看出她的想法。
女孩顿了顿,又卡壳一瞬,才抬着眼睛,念出这个字,“——凤。”
“很好。”
陌霜说,“你的名字是凤七。”
“我是……分、凤七。”
女孩完整地念出了这一句话,她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显露出孩童的喜悦,像是得到什么奖赏——即使并没有,她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凤七。”
这一遍又比上一遍要标准许多。
名字对于一个人而言,几乎是存在于人群这个联系中的锚点,简单、清晰,是一个人存在过的佐证。
她只是念着,不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因为这个名字而开心。
“是的……”陌霜停顿半秒,说,“你是凤七。”
凤凰的凤,七霜珠的七。
雾散去了一些,陌霜寒冷的指节握住了女孩的手腕,力道很轻,也像雾一样随时消散。
突然的凉意叫女孩不适应地缩了一下。
她冰凉的手带着她,在虚空中写下了“我”字。一笔一划,一划一顿。
女孩手筋被挑断了彻底,这样被带着在空中写字也指节颤抖,微微蜷缩,这里感受不到痛苦,因此她没有抗拒。
写字不同于说话,陌霜并不指望她能很快学会,只用极慢的速度带着她一遍一遍写。
“我。”冰冷的指尖带着她,寒凉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告诉她,写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