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利维娅伸手,在乌萝躲闪时坚持按住她的额头。
记忆在两人之间传递。飞船爆炸后虫群现身的场景同时展现在两人的记忆浅层。
这段记忆仍然因为血腥而清晰无比。
星舰的尾部,乌萝与卡西乌斯在艰难穿越逐渐合拢的红色通道,依靠一缕幽幽光芒抵御异变潮流。而与此同时,在引擎内部,一块巨大的胶质团正在生长。
它近似生物,半透明表面不断地蠕动收缩,映出飞船内部的每一处细节。细密坚韧的神经索从胶质团的表面生成,将它紧紧固定在引擎上。
飞船中心已经成为它的巢穴。神经索在这里严格控制每一只猎物的活动。
在引擎里,只有两名人类还勉强保有自己的意志。
“……利维娅指挥官……利维娅。”
注射针头刺入脑部,药物强行摧毁体内的神经索。
她苏醒过来。刚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处神经网深处。四肢已经被完全控制,像是假肢一样垂在身体两侧,只剩下接受药剂注射的大脑和躯干还有些许知觉。
“利维娅指挥官。您醒了。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那道声音又传来了。
疲惫,忧愁的声音。属于曾经守候在她的病床边,为她注射药物,讲解注意事项的医护人员。
为了回应她的疑惑,对方从密集的神经束里探出半边身体。
“拉玛?”
利维娅一惊,然后立马陷入怒意。与她身体连接的神经索快速颤动,在深远的地方激起压抑回声。
“你和仿生人想要什么?!”
对方沉默了,手中紧握的空针管折射出一道反光。
倒映在反光里的面孔扭曲可怖,血洞般的双眼依然望着利维娅的方向。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现在我快要死了。其他人也是。”
飞船里仍然飘荡着船员的凄惨呼救声。缥缈,哀怨的声音缓缓笼罩在利维娅周身,让她的挣扎动作显得微弱可悲。
医护人员接着说下去,声音逐渐破碎喑哑:
“我给您注射了免疫药。您可以离开。它暂时不会注意到。就当是我帮了您一次,请……请听完我最后的请求。”
利维娅忍无可忍:
“住口。我们现在还没结束呢。”
缠绕利维娅的神经索逐条崩裂。黑血从她脸庞和手臂上滑落,迅速回归胶质内部。
她向前探身,握住了医护人员的手腕。
手指接触到的皮肤绵软且脆弱。拉玛的身体像是枯叶一样,正在从内部崩解,变成可以被神经索吸收的燃料。
“刚才给您用的就是最后一支了。”
拉玛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情绪和波动。神经震颤传达至利维娅身边,居然带来了通感般的反应。
她继续说道:
“您一定要毁掉……这些生物。母星的人在秘密研究它们。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不要让他们来到……”
神经索穿入拉玛的心脏。她深吸一口气,全部意识聚集在生命消失的那一瞬间。
“不。”
利维娅依然紧握她的手:
“想一想……你的女儿。你要和我一起出去。我需要你。”
陌生人的记忆汇入利维娅的脑内,纷杂沉重好似冰雨。她窥见了几个瞬间,便轻易进入拉玛的内心。
神经索继续深入。
利维娅已经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拉玛在抵抗异常生物的侵入。
她能清楚感觉到人类的意识在虫类的身躯里飘摇回响,接触到新的神经网络之后逐渐沉默。这一过程不可避免,就像茫茫黑夜中陡然亮起的明亮核心,吸引众多碌碌飞虫后将它们焚烧成灰烬。
沉重,势不可挡的核心正在向着她和拉玛靠近。
咚咚声代替她们的心脏运作。
“我还在这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孩童的尖叫声刺激利维娅浑身一颤。
她幡然醒悟,握着拉玛的手臂逃离神经索的控制。
咔嚓一声,拉玛千疮百孔的身体脱离了控制,掉在了利维娅怀里。
尽管皮肤已经烧毁,遍身浴血,拉玛的心脏依然在跳动。微弱的好似透过几重雪地才能传至利维娅身边。
利维娅沿着神经索稀疏的方向前进。
现在的情景怪诞不已——她的呼吸与血液仍然由神经索传达至引擎内部,就像沿途已经完全变异的船员。
他们都在用复眼望着她,呼唤着她。
“利维娅。”
“利维娅指挥官。”
“您要去哪里?”
利维娅确信自己是唯一在这里保留有自主意识的人。
直到她瞥见远处有一束启明星般的耀目光芒传来,只不过是一丝喜悦划过脑海,身后的引擎开始狂躁蠕动,红色神经束猛烈倾泻。
利维娅伸出手,抓住了正在穿越飞船残骸的神经索。
她的视野瞬间快速流动,从每一个角度注视着光芒的起点,描摹它的形状与状态传输回引擎。
在光芒的中心,她看见乌萝,和一个陌生的少年。
一切都这样不合常理,如同多段记忆胡乱拼凑的梦境。
少年俯下身去亲吻乌萝。
他的瘦弱身躯与一具枯骨没什么区别。红色神经索却依依不舍缠绕在他身边,重新为他构造出了血肉,眼眸,粘液和那些非人细节。
他大幅度咧嘴,完全袒露出殷红,深不见底的喉管,将身边的神经束一扫而空,然后甜蜜地呼唤着某个人的名字。
最终,乌萝在他怀中睁开了眼睛。
穿过血腥的回忆,乌萝和利维娅在飞行艇上对视。
“你想让他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再旁观一次。”
利维娅抬头望向仿生人攀爬聚集的方向:
树冠。
同样的胶状物质正在树枝之间扩大。蛛网受到花粉的刺激,扩散成为新的神经索。
乌萝看清了利维娅的想法,立刻抓紧了椅背,像是要跳机一样:
“你想亲自控制它?”
利维娅回眸,淡淡一笑:
“我要去验证一个想法。服从命令,或者自己逃走,乌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