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萝现在只能勉强听见那个名字。
她俯下身去捡仿生人的电磁枪,手腕被他人扼住。
电磁枪对准了她的额头。
沿着枪口向上看,是卡西乌斯的黯淡眼眸。
被海水浸泡过的黑发仍然粘在他的脸颊上,纤细卷曲,像是水鬼留下的抓痕。空荡光滑的腹腔加深了这种鬼魅般的错觉。
“你……”
乌萝活动手腕,立刻明白过来现在的卡西乌斯已经不再视她为主人。
“卡西乌斯,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仿生人转向了虫型生物的方向:
“按照主人奥古斯都的意愿,让祭品参与仪式。”
那些花粉还在喉咙,血液和骨髓里留下刺痛感。乌萝的视线因为痛感和激烈情绪暂时清晰。
她看清了虫型生物的头颅上,尚且属于奥古斯都的那些部分。
他的狂妄神情,他肿胀的眼珠,他被无情撕开,抛弃的皮肤。
乌萝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她咳嗽着,扯着嗓门道:
“奥古斯都。你在虫巢里献祭芙恩的场景,和现在一样对吗?”
奥古斯都的眼珠颤动,显示出几分人类的情感。他已经变成半透明状态的颅骨里,虫卵正在吞噬液态化的组织,像一串扩张的血珠。
“不用担心!我不像她一样会对你挣扎求饶。”
乌萝果真不再挣扎,花粉像是围绕她和仿生人而生的火焰,映亮她的笑容:
“你用她换取了逃离虫巢的机会,终生躲在海底研究自己的小秘密。你确定她没有骗你吗?你确定今天就是你的幸运日吗?你一定猜了很久我是怎么从特洛伊舰里活下来的。你想要我,你想知道什么叫出口。为什么不亲自问我呢?”
“骗子。你并非幸存者。”
奥古斯都的脊椎在拉抻变形,将人类的形体完全抛却,眼珠也开始碎裂出血:
“你只是祭品,真正的神迹是那个将你复活的人。现在我也能取代神迹。”
在奥古斯都的指示下,仿生人卡西乌斯手持枪支,瞄准面前的人类,然后……
沉默等候。
忽视身体上的那些损坏部位,他看起来仍然像是在亲自行刑的指挥官。冷静,沉着。
乌萝的目光扫过正在颤动的枪口,向上移到奥古斯都扭曲,滴血的颅骨上。
她对着卡西乌斯点头,接着说道:
“可是我经历过不止一次。在特洛伊星舰上,和圣贝洛娜虫巢里。我两次见到了虫巢,都死而复生。芙恩将秘密告诉了我。她说,你的诅咒永远不可能被消除。出口不会降临在你的身上,因为你自己才是卑劣的祭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没有察觉吗?”
奥古斯都暴怒,拖拽着身躯靠近乌萝,高举的节肢想要触碰她又不敢。
“杀了她,卡西乌斯。杀了她,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卡西乌斯纹丝不动,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在与意志搏斗。也许有往昔回忆在他的记忆核心里翻涌。
但他仍然像塑料假人一般,滴水不漏。
乌萝用眼角余光瞥着枪口,继续道:
“芙恩骗了你一次——她在虫巢里活了下来。至于第二次,你已经知道了。你带回的根本不是母体样本。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敢亲自去虫巢里验证……”
奥古斯都的颅骨裂开,鲜血如注。寄居在头颅里的虫卵在振动,在海风吹拂下像是骨片碰撞。
他的声音不再仅限于自己的躯壳,而是从树叶和藤蔓传递到在场的仿生人的体内,再借由仿生器官发出。
“不重要……她不重要,我的研究即将完成!”
乌萝大声道:
“勇敢点,奥古斯都,我知道你现在能看见卡西乌斯的记忆。为什么不勇敢点,去看看圣贝洛娜虫巢里发生了什么?去看看那个她是怎么欺骗你的。一切都在卡西乌斯的记忆里。你敢看吗?”
卡西乌斯与乌萝目光相交。
他听到了来自背后的爬行声音,奥古斯都在急促喘息,焦躁地扭动肢体。
仿生人的记忆核心被激活,特定部分被提取至表层,往事被增添上朦胧幻影。
“卡西乌斯。”
乌萝在他身旁说道:
“你听到了吗?虫巢里的声音。”
他当然能记起,甚至仿佛能亲身感受到虫巢里的脆弱,和谐气氛。
空气里尽是缭乱飞舞的花粉。两人并肩穿过虫巢的狭窄通道之后,眼前看见的是庞大无边的聚合生物。
它对两人施加了烙印般的浓郁气息。于是在这一方灼热的幻梦中,他与她彼此触碰,拥抱,漂浮,长眠。
花粉的气息将他带回当下。
卡西乌斯如梦初醒。
他低头望向自己与乌萝相贴的手掌。
他的意识诞生出的全新分支在记忆核心里悸动,揭示了隐藏在深层的,几乎是本能般的神经反应。记忆终于不再是被编辑过的数据,而是开始主导仿生人的行动。
奥古斯都的颅骨裂口对准乌萝扑过来。
凭借仿生人特有的冷酷思维,卡西乌斯做出了当下最优决定。
“我的首要任务是……”
他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保护你。”
乌萝扑过来想抢武器。她的指尖落空的那一瞬间,枪声响起。
一道电弧贯穿仿生人的脑袋,同时命中奥古斯都的脑袋。
分散的电磁让奥古斯都全身痉挛,身躯像是气球一样从内部炸开,遍身虫卵加速孵化。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乌萝从倒地的仿生人手里接过了武器。
他的记忆核心在碎裂的骨骼里最后闪烁一下,转为湿润发丝一样冷的黑色。
乌萝来不及关注仿生人。她手中武器放射出的电弧立刻将通红雾气染成一片电闪雷鸣的积雨云。
只是虫卵依然在这一摊融化的血肉上孵化,树叶逐渐被纤细的丝线覆盖,更多仿生人也在从乌萝的视野盲区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