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萝在心里预估距离。
监控员闭目沉思。平复心情过后,他遵循直觉在操作台的某一侧找到了隐藏开关,解锁了通向顶层通风口的门禁。
“我还记得他们送我进来的方式。只是在这里的时间太长,我以为自己忘记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骄傲神色,然后很快转为迷茫:
“你走吧。我会留在这里。把那些仿生人挡在门外。这是我的工作。”
乌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拾起枪械默默离去。
他没有理会自己那把已经摇摇欲坠的座椅。独自伫立时,他的注意力仍然聚焦在窗户上。那些在水中游弋的腕须般的阴影将奇异的色彩撒遍封闭房间。
他大声称赞道:
“你说得对。它看起来确实是植物。而且……看上去很美。”
通风口被踹开。乌萝的身形隐没进入管道内部。
一件金属物体哐当落地。是被她扔下来的电磁枪。
监控员望着武器,不敢伸手去捡。
“可是我不会用枪……!”
他对着通风管道叫喊道:“我也不该用。”
许久后,她的声音顺着管道传来了:
“不。你一直都会。是他们让你以为你不会。”
气密门已经在武装仿生人的捶打之下变形。危机局势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胶圈,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完全取决于颅内摇摇欲坠的理智。
仿生人侵入室内的那一刻,监控员的理智终于寻得了一处缺口,剧烈冲击着他的认知极限。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崩塌或是毁灭。
是新生。
他的双手以自己意想不到的速度捡起电磁枪,瞄准,连续射击。
武装仿生人们一拥上前,在电磁的操控下颤动,跳跃,瓦解。警告声音在监控频道里纠缠成一团乱麻,化作刺激颅骨与眼眶的催化剂。
他感到自己的视野更加清晰,也更加接近自然。
再度回首望向窗外,蛰伏在阴影里的树根探出了粗壮枝条,向他抛出了明媚光晕。
异样光辉甚至压过了海水本身深邃无情的色彩,像是心脏一样颤颤跳动。
监控员忽视了遍地仿生人残骸。他现在完全坦然,只看见自己向着光芒靠近。
“看来我真的能做到。”
他丢下了电磁枪,回首犹豫半晌,最终选择重新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在窗前坐下来,久久凝视着变幻无常的水波。
在通风管道里的乌萝听到了电磁枪和武装仿生人解体的声音。
她回首望向来路。
监控员那张模板化的面孔,制作粗糙的关节在她眼前闪过。和千千万万个曾经和她见过面的仿生人一样又不一样。
她对着监控室的方向点了点头。
一丝细微如同水波的情绪划过心中,被她前进时果断抛舍在脑后。
通风管道尽头是一间密封房间。气味闻起来像是温热的橡胶。哗啦哗啦声连续不断冲击墙壁。
乌萝贴墙跳进房间,在脚踝深浅的白色液体里看见了好几张人类面孔。
用脚一踢,这些头颅咕噜滚远。
只不过是半成品骨架而已。
她摸了摸墙壁和水面的温度,确认这里是一座子宫池——
当然是子宫池了。给她指路的仿生人可能就出生自这里。
仿生人的骨架在打印完成后,会被送入子宫池。经过基底液,也就是她脚下的液体的反复浸泡,肌肉细节逐渐成型。
依据布局规律,她很快在墙面上找到了控制面板。
排气,降温。
子宫池接收到指令,墙壁忽然一震。几秒钟后,它开始毫无预兆地旋转上浮。
乌萝扑到了暗色的观察窗前,在斑斑点点的水渍里眯眼向下看。
子宫池已经脱离了笨重的地下设施,逐步攀升向较为透明开阔的浅水水域。水流每一次推挤墙壁,都在发出剧烈的嗡嗡声。
在沉重的能够遮挡视野的深水之下,树枝依然在向着子宫池伸出分叉的手臂。
所有枝条都来源于同一个中心区域。
几束猛烈红光飞快穿梭海底,带着她的目光寻得一个大致轮廓。
静静躺在海底,被植物包裹的仿生人工厂与其他海底残骸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它更加完整,庞大,从工厂内部涌出的管道正在将热量注入植物的内部。而树木就是从钢铁之躯里生长出的菌体,惬意地在养分供给下加速生长。
又是似曾相识的场景。
乌萝已经猜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仿生人工厂正在为这种巨型植物供能。
结合诸多细节再推敲,前两天的植物爆发事件也许并不是个人异能失控,而是被这里蔓延出去的植物传染所致。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她焦躁起来,忍不住继续搜寻控制面板上的功能,想要尽快回到地面上。
忽然之间,从水流撞击的间隙里,她听到了关节活动的嘎吱声。
她回头,下意识望向了脚底的基底液池。
仔细看过去,她发现子宫池其实也在与外界水流里吸收养分。
那些红色的花粉,像是沉浮的花瓣,或是蠕虫摆动的头部,正在向她靠拢。花粉覆盖之处,仿生人颤抖抽搐,白色池水上陡然多出几十只人类脸庞。
乌萝随手捞起一具仿生人的躯体,顺着关节向下摸,摸到了食指指节大小的关节驱动器。
咔嚓脆响。她将这个小东西拆下。
能够将推力增强数倍的驱动器不算是武器,但对付仿生人应该足够。
她压低身体,面对从池水深处走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