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轻飘飘的笑声钻进了卡西乌斯的心里,沾染了来自他的阴暗情绪,竟然像是一团被旧事勾起的恶气一样,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横冲直撞。
维和官挂着傻乎乎的笑走出来,向他报告道:
“里面只有无法撤离的病人了。您有其他事情需要我传达吗?”
卡西乌斯望向维和官脚下的灯光界限。
他固守在阴影内部,无法融入人群,也无法进入轻松的气氛里。
他将手里一直握着的特效药交给维和官:
“这个送给乌萝的医生。告诉他像之前一样,分三次给她注射。”
犹豫了一会,他像是在说出一句难以启齿的话一样,快速补充道:
“当面通知她。等到恢复正常后,去维和官办公室报告,接受新人训练。”
“嗯?”
维和官吃惊地抻长脖子,望向长官,又望向医疗站里的乌萝:
“她?那个叫乌萝的维修工?”
称呼她是维修工本来只是陈述事实。不含有任何特殊意味。卡西乌斯此时却觉得格外刺耳。
他干脆让维和官现在就去病房里带走米聂卡,随便去哪里消磨时间,总之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看见乌萝独自待在医疗站里的惊讶表情,卡西乌斯这才轻松了些。
他在走进室内之前按了一下门铃,让她有所察觉。
乌萝听到铃声,立刻望向他,一只手抓紧了床单撑起上半身,眉心不自觉地蹙拢。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未恢复,伤口还在作痛。
他疾走几步,感觉自己像是要伸手扶伤员似的——这太浮夸。他放缓脚步,结果反而被乌萝平静打量,好像这几步路永远地在她眼中循环,他无法逃脱。
卡西乌斯干脆停在了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保持了探望病员的庄严姿态。
他按照惯例说了几句表扬用语。所有台词都是被说过无数遍的平淡陈述句,不用经过思考。放在这种情况下刚好够用。
听他说着说着,乌萝噗嗤一笑。
而且是毫不掩饰的笑。
他停下来,又惊又怒:
“……有什么问题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我没有尽到指挥官的责任?因为你救了我?因为我无意间在救生艇里选中你代表了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做任何事?
“卡西乌斯指挥官。”
乌萝坐正了身体,一本正经道:
“我听不懂。胳膊也疼。您能直接跳到重点部分,让我能尽快躺下吗?”
卡西乌斯的视线猛地回到她的身上:
“你……多次公然违抗命令,甚至偷渡星舰,我本不应该为你担保缓释。”
乌萝一点也没装出害怕的样子。他接下来的话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
“现在基地急需人手。你在回到母星之前,可以作为见习维和官执行外勤任务。具体处罚暂缓。一旦发现再次违纪……”
她似乎真的因为胳膊酸痛,哎哟了一声,身体后仰。
他倾身握住了乌萝的胳膊:
“请务必珍惜机会。”
她的眼神往下瞟,落在了他的手指上。那抹无所谓的笑容像刀锋一样割着他的脸颊:
“这是胁迫吗?”
卡西乌斯从她身边退开。
他的手心发烫。刚才那条胳膊在他手中滑动,火焰一样在皮肤深处留下烙印。
接下来的话完全出自不经意之间。就好像游鱼溜出掌心。
“从我个人的角度,我感激你的勇敢救援。无论什么口头感激似乎都不如实质奖励。所以……”
他拿出了维和官的权限卡,递给她。
“从现在开始。你的饮食起居,日常物资,进出权限等等,一切按照维和官的最高规格来。”
她瞅了眼那张卡。眼底的光芒像某种机灵的野生鸟类。
这次她爽快地接了卡,顺便握了握他的手指尖:
“我接受奖励。”
卡西乌斯凝视着她,试图侦破她的严密伪装,同时道出了自己多日以来的疑惑:
“还有,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学会的驾驶飞行器。”
她驾驶狮鹫号飞行器靠近星舰,轻易使用射线炮的那一刻,他的疑问就已经成型。现在只是为了测试她的反应而已。
乌萝依然轻松如常,自己拿起床头柜的配给食物狠狠咬了一口:
“您不知道吗?飞行器驾驶舱里就摆着一份使用说明书。照做就是了。用脚指头都能学会。”
“我不认为任何飞行器驾驶舱会放置说明书。这违反了条例。”
卡西乌斯在回答之前认真回忆了一番。
乌萝笑呛住了:
“我是在开玩笑。”
“别开玩笑。”
卡西乌斯冷着脸道:
“如果你的脚指头真的能思考,就认真思考一下后果。”
乌萝啪地一声把零食包装袋扔到垃圾箱里,盘腿坐好,仰望着他。
“我和米聂卡来自农业星球的独立区域。您应该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回事吧?我就不多说了。”
她双手扶着膝盖,望着天花板认真回忆道:
“总之作为独立居民,我们从小就能接触到来自空港的商人。当时米聂卡特别受他们的喜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商人会让我们学习驾驶一些小型飞行器,和他们定期交易。我就是在那时学会的。”
说完,她做了个正在通讯的手势,压低声线模仿通讯频道上的音色:
“呲——空港货运船9-33-卡戎号。对接货艇。货物代码:香烟糖,礼花,白土。完毕。呲——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娱乐活动。”
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商人绕开空港管制,与本地居民暗中交易是惯例了。
卡西乌斯勉强相信。
或者说,他的内心也愿意相信她给出的答案。
他想了想,找出另一条重要线索:
“所以你和他确实不是家人了。”
乌萝还没反应过来:
“嗯?”
“独立居民都……长相和你相似。那个金发的米聂卡不是。”
她笑了笑:
“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但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可以算做是……”
卡西乌斯转身离开。
她像是一只被捕猎者中途放过了的猎物。既然危险已经消失,笑容和准备好的话语也就被轻飘飘的放弃。
乌萝低头望着洁白床单和自己的双手。渐渐感到自己在被抽离出来。
现实本该这样进行下去,她的潜意识却始终提醒着她:
有东西出错了。
你根本不在这里。
这里只是一些你早就经历过的回忆。
白色虚化,现实的铁幕飘荡着靠近,抵上了她的眼球和额头。
她穿过绵软蓬松的虚无,透过那些遥远的记忆闪烁的间隙到达了彼岸,悄悄窥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