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关押重犯的牢房。
四面皆是精钢制成的光秃秃墙壁,一床一桌,原本不大的屋子也显得空旷了起来。
门上仅留半个巴掌大的观察窗。
光从小窗投射进来,照在孚安的身前。
他坐在地上,注视那道明亮光束。
手脚绑有桎梏长链,另一头则严丝合缝地固定在墙壁上。因束手束脚,伸展不开,他无法有较大幅度的动作,刚住进来时,基础生活起居也感到拘束。
当他不小心将饭菜盛具摔在地上,低头叹息,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会慢慢习惯的,又或者……不久后,他将被押去刑场。
盛具是以干粮特制而成,可入口食用,不过口感味道一言难尽,仿佛在啃一根粗糙的木头。这是为了减少狱卒与犯人的接触,更无需替罪犯清理饭碗,以防看守过程中暗有隐患。
毕竟,住进这种地方,净是一等一的危险角色。
尽管孚安自认为不会故意出手伤人,但他又千真万确有损天下太平。
他将圣物遗留在外的残部带回时,一些交好的使者,不知是天真妄想,还是以谎言来安慰,说他也许能官复原职。
孚安笑着点头,心里却明白,这是绝不可能的。
“破天荒,咱们还是头一次见使者关里头。”
门外不远处,两名狱卒在窃窃私语,交谈声穿过小小的观察窗,飘到孚安耳畔。
事实上,这座重犯监牢极为冷清,隐有回声荡来。
安静到,他竟然开始想念那只聒噪易怒的鹦鹉。
他对面的屋,住个贪了米谷仓廪的地方官,同样刚进来不久,自知死期将至,偶有哭嚎。
据说西北城有大旱,纵使施法,田地里一滴雨水也不下。然而此时此刻,官府竟给不出粮,慌忙从别地借来弥补缺口,被揪住了破绽。往仓廪里伸过手的几人,一齐被剥去官职,连夜押送回王城。
究其根本,他们出事与孚安算有点牵强附会的关联。
若圣物八珠树没遭窃,断裂遗失,世界灵力稳定平和,各地不会这般频发天灾。
另一位狱卒道:“是大国师亲自下令关进来的。光看着文弱,牵扯进圣物案里,想来不是简单的。”
“他倒是安静,不吵不闹。”
“认命了吧。”
“你说,他是不是因为听不懂我们讲话?像个哑巴。这群使者住在天神的殿堂里,少有出门……”忽然,狱卒戛然而止收声,似见到了什么人。
紧接着,响起了长燕的宣旨声:“……带罪臣孚安去觐见大国师。”
脚步声敲在地上,一点点靠近,在孚安所在牢房的门前停了下来。
孚安足前的光束随即消失,他抬起头。
一张没甚表情的面孔出现在观察窗后面,正好与孚安对上视线。
他想,到我了吗?
未曾听见钥匙叮铃当啷作响,屋内亮起无数个相互契合的奇异纹路,几个呼吸之后,隐藏于墙面上的牢门缓缓浮现。
门悄无声息向内而开。
长燕一边望着孚安,一边询问狱卒,有关孚安近日表现如何,狱卒恭敬地低头回答。
一人上前解开桎梏固定在墙壁上的那端,长链登时发出淡淡荧光,收短至便于行走的程度。
这里曾关押过许多人物。文有学宫大祭酒,武有兵马司指挥,诸如此等,且从未听闻过有人逃脱,其坚固可见一二。
孚安听从长燕吩咐,站起身,跟在身后。
对面牢房里猛然传出锁链相撞声。
那人听见外人抵达,想扑上来看上一眼,却被长锁死死拽住。
狱卒紧张地瞟一眼长燕,立即转过头,呵斥道:“给我消停点!”
“做错事的不止我一人,凭什么光抓我来这!他们又关哪里了?”那人哑着嗓子,“求你们找花正使来,是不是因为我冒犯她了?我错了,我向她磕头认错,让她饶过我吧!”
长燕顿了顿。
此番前来,她代表大国师,哪容旁人轻易放肆?
那狱卒吓得一激灵,恨不得捂住对方的嘴:“都逃不掉,别吼了!”
幸而长燕没多说什么,她领着孚安踏过长廊,一道道机关打开再关闭,把临死前的哀嚎与诅咒挡在后面。
天光大亮,孚安眯了眯眼。
许久不见日光的双眼被刺疼,流出了泪,可是他舍不得阖上。
等候在外的禁卫团团围上。
将行至正堂,四处肃杀到鸦雀无声。像巨兽正在盘踞浅酣,闲杂人不敢高声惊扰。
长燕于门外站定,侧身对孚安道:“大国师等您,有些话想对您说,我就不进去了。”
孚安深吸一口气,独自往前走去。
事关圣物,无关紧要的官员侍从一律被请了出去,偌大的辉煌建筑物里见不到一人。供奉圣物的宝殿里常常如此寂静空旷,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前面出现了两个人,面容平静到毫无波澜,仿佛一个模子里雕刻出。
因为它们是机关傀儡。
比一般的纸人木人傀儡要精致得多,巧夺天工,像一具会动的冰冷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