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是张很正式的椅子,“正式”,就说明这椅子坐起来绝不令人舒服。这样的椅子根本就不是用来享受的,它高耸坚硬的椅背、方正棱角的扶手都只适合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上头,向他人展示自己的从容与威严。
小红花不太从容,更没有什么威严气象,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椅子,也根本就不想在这样的椅子上坐下。
可是他依然坐下。
他虽然坐下,可还是十分不舒服,这椅子上没有坐垫,坚硬如冷铁的木头椅面硌着他的屁股,叫他如坐针毡。他真想从这破椅子上一跃而起,或者至少扭扭身体。——哎,富贵山庄虽然没有椅子,却又是多么令人自在、多么令人愉快!——然而无论心里如何抱怨,他也只是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僵硬直挺,几乎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面前摆着同样的两把椅子。一把放在主位,一把居于侧位。
侧位的椅子上坐着个脸色苍白、瘦骨嶙峋,正不住咳嗽的青年。虽然满身病气,可一双眼睛却好似余烬中的两朵冷焰。
主位上则坐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打扮像个富家公子,脸上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平静。
那病公子先说:
“咳,好久不见。”
小红花蔫蔫地抬了一下眼,又像被烫到了似的飞快落下:
“公子,好久不见。”
被他叫作公子的人,历来只有一个,那就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自当初六分半堂覆灭,金风细雨楼便已几乎控制了京城中所有的灰色地带,在京城武林中具有不可挑战的绝对地位。然而现在堂堂金风细雨楼楼主竟然屈居侧位,那么主位上的人又是谁?
小红花简直不敢往那个方向去看。
幸好那个神秘的少年人也不说话,而只是微微向后靠着,手腕自然下垂,沉沉目光虚虚地放在空中,似乎正在思量着什么。与快要忍不住跳起来的小红花相比,他就像和那椅子合为一体似的,只是光坐在那儿,就自然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尊贵。
苏梦枕的身体前倾了一下,他又咳嗽了一声,声音虚哑,但语调十分平缓:
“你与我相熟,我便不再废话,今日请你来金风细雨楼,是有关近日江湖上的几件纷争,有言相问。”
小红花的声音模糊地发了出来:
“噢。。但是老。呃。秋。他。你们是不是也要去问他,还有阿雪?”
没有人回答他,苏梦枕是不能回答他,而少年人是觉得没有必要。
苏梦枕顿了一下,道:
“其实真正要问的问题只有一个。”
小红花却没有一点儿放松的心情,一听此言,他的内心反而陡然发紧。要问的问题只有一个,这句话比“我有很多个问题要问”这句话,不是严重得多么?这代表说话的人在问问题之前,就已经经过了漫长而深入的调查、思考和确认。他接下来要说的那个问题,只会是他花费了巨量思维时间精力的最后一击。正因为如此,这一击,便就往往致命。
少年人依然毫无表示。小红花却知道他一定也在思考,思考那个问题背后的一切,也思考自己接下来会给出的答案。
这让他压力陡增。
苏梦枕终于发问,语调轻而稳,他说得不快也不慢,内容并不复杂,字数也并不多,所以这句话他很快就说完了。
——“你知不知道刘二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当然不在小红花的预料之中。他一惊,惊讶中都忘记了自己的局促和紧张。
“刘二?”他忍不住重复了一声,并抬起头,看向苏梦枕那苍白的脸庞。而苏梦枕的表情告诉他,这件事很要紧、很严肃,这句话绝不是个玩笑。
“嗯。。我发现我已经回来之后,也当然去幽灵山庄中找过他。”小红花吐出一口气,开始讲述起来,“我是和秋。呃。还有阿雪一起去的,那时我们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心里还有许多问题,所以我们想要找到他,向他要一个答案。”
“你们找到他了吗?”
“没有。幽灵山庄本就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要不是秋(小红花发现他们默认了这个称呼),我们恐怕连他之前住的那个茅草屋都找不到,但等我们进去那个屋子,屋子里的家具都已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一些干粮和细软已被带走。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桌子上摆着一只黑色的令牌。令牌边上留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向死求生、否极泰来’八个大字。”
少年人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已听过好几遍一模一样的对话。苏梦枕继续问: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我们猜测这就是让我们毁去那四枚令牌的意思。因为令牌上刻着‘生’字,那么毁去‘生’,不就正是‘死’?那么毁去令牌,不就是向‘死’求生?”
这回没等苏梦枕再问,小红花就很乖巧地继续往下说:
“于是我们就遵照他所说的,打算用幽灵山庄里留下来的旧铁匠炉将它们融化为铁水。。。说来奇怪得很,那不明材质的令牌在高温中一点点融化,却不像铁融化成铁水,而是像水银似的一点点消失在了空气之中,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随后你们就离开了那里?”
“是呀,随后我们分开,我回了京城,秋,他素来神出鬼没,我也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儿,至于阿雪,他近来也掀起了一点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