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主快步走到榻边,想扶他又怯怯收回手,目光落在药碗上,“身子好些了吗?太医怎么说?这药……苦不苦?”
夜明厉又顺势咳了两声,摆摆手:“好多了,只是心里头闷。前些日子想去怜戏楼听出戏解闷,寄托哀思,竟被拦了回来。”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炭盆里炸开的火星上,语气添了几分颓丧,“听说那楼里藏着些不清不楚的邪祟,周遭邻里都受扰。四弟五弟都去过这楼,结果都……如今我这病,怕是也跟这烦心事脱不了干系。”
话落,他眼角余光瞟向安阳郡主。
安阳郡主果然炸了毛:“什么!这破怜戏楼竟敢拦厉哥哥?还有邪祟作孽!太放肆了!我能砸一次,就能砸二次!我去跟爹说,让京兆尹查他们!实在不行,我再带些人去闹闹,看他们还敢猖狂!”
慕然郡主皱了皱眉,视线扫过夜明厉搭在榻沿的手。
那手看似无力,指尖却没沾半分药渍,她终究没作声。
世子和侯爷也跟着附和:“是啊三殿下,安阳郡主说得对,该治治他们!”
夜明厉眼底闪过丝算计,面上却仍是虚弱:“这……会不会太……我只是……”
“什么会不会的!这怜戏楼就是欠教训!厉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安阳郡主拍着胸脯应下,“你放心,我这回一定做好准备,好好收拾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安阳郡主的厉害!赫赫!”
送走众人时,暮色已漫过暖阁的窗棂。
夜明厉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靠在榻上的身子骤然坐直,方才的虚弱感褪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挥退侍女,起身往书房走,暖阁里的药香还萦绕在鼻尖,却衬得他眼底的寒意愈发清晰。
书房里燃着安神香,暗卫正将一摞复刻的账册摆在案上,见他进来,飞快低下头:“殿下,怜戏楼近半年的账册都抄来了。”
夜明厉端正坐下,随手翻起账册,指甲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神冷冽。
翻到六月那本时,忽然停住,点在一行字上:“六月十七,采办紫檀木十斤,银二百两。”
他指尖敲着账册:“紫檀木十斤,做不了家具,打不了摆件。怜戏楼后院那堵新砌的墙,倒用了不少掺木屑的灰浆。莫非是老狐狸是借着采买的由头,往楼里运兵器。”
暗卫低声问:“殿下,要动手吗?”
“不急。”
夜明厉合上账册,“安阳要去闹怜戏楼,让她闹。但是别太过,寻常寻衅即可。”
暗卫不解:“那查账册是为了……”
“北镇王私藏兵器,总得有‘证据’送到御史台去,物证没有,人证也可。”
夜明厉淡然道,“安阳闹一场,北镇王定会调人手护着怜戏楼,后院就成了空防。到时候,咱们去‘取’点东西,‘找’点人证,岂不省事?”
“主子英明。属下就这就去办。”
带人退去,夜明厉摩挲着玉扳指,眼底泛起狠意。
情爱?压根不值一提。
镇北王是明桩,风可雪才是暗刺。
那女人,比老狐狸狠十倍。
扳倒镇北王,只是开始。
按住风可雪,才算清了障碍。
安阳?一把趁手的刀而已。
她的痴心,最廉价的棋。
风可雪不能死。
破碎的梦影里,她掌北疆眼线,握大漓秘信。
又与南疆牵扯,家世手段都非常了得。
皇权路上,可少不了风可雪的助力。
借她的力踏平四海,再捏碎这枚棋子。
夜明厉端起茶盏,茶雾漫过眼底,掩住那片吞吐山河的阴狠。
这盘棋,落子才刚有声响。
书房外的回廊阴影里,提着食盒的杂役低着头走过,耳尖将里面的对话悉数收尽。
后有装作不经意间慢慢悠悠的离去,将食盒带去王府中唯一的破旧小院处,借着里面的人唤他的机会,将卷成细条的密信塞进院里一个树心的虫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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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戏楼今日里里外外都透着热闹。
朱漆大门外挂着簇新的彩绸,檐下走马灯转得飞快,连廊下扫地的杂役都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半截戏文。
小楼婳扒着后院的门往外瞧,小脸贴在冰凉的木柱上,梳着双丫髻的脑袋微微歪着,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珍珠。
她被安置在后院的小偏房,平日里只能远远看练功的哥哥姐姐们扎马步、耍花枪。
那些银光闪闪的枪尖在日光下晃,她总偷偷数着,盼着自己再长高点,也能握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