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他转身的这一刻时,他眼前所能见到的范围忽然一片大亮,清晨之时鸟儿的鸣叫格外欢悦,在林间回荡,隐约有水滴顺着树叶滴滴答答的落下来,好像前一夜真的有一场惊雷之下的暴雨倾盆。而在这片茂盛到极易迷失方向的树林当中竟冒出了一道显眼的车辙印迹。随着逐渐明亮的光线照亮此处,明眼人都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见到眼前的这一幕,郭少起先是惊讶,到最后已经全被喜悦压过,若不是此地不合适,他真得激动得一蹦三尺高。但那激动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也冷静下来,“嘶”了一声低下身凑过去端详那车辙印迹,又道:“不对,你能看见啦?那这是你先发现的吧!跟我应该没啥关系……?”
邱非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好笑地看着他:“你一直在看我,怎么会注意?走吧,先出去看看再说。”
郭少赶紧点头跟上。
那“第三人”的气息好像在林间明亮起来之后就消失不见了,他们仿佛是已经从那处古怪的时空中挣脱了出来,因着此地在朝阳的照耀下显得还算风景宜人,两人的心态也变得一下子放松了些。
沿着车辙的印迹一直朝前走,树木变得愈发稀疏。郭少来了劲,快步窜了出去,匆匆一瞥远处的景象便赶紧回头招呼邱非道:“真是这边!我看到空地了!”
“小心些,可能有诈。”邱非不得不提高警惕,这破地方毫无逻辑,他可不像郭少那样乐观。
“知道啦!”郭少朝他挤了挤眼,“如果这一切真是基于我的‘脑子’,那最不用怕的不就是我嘛?我想‘死’他就完了!”
理确实是这个理,但毕竟没经过验证啊!邱非刚想“诶”一声喊住他,却见郭少已经一溜烟跑得飞快,眨眼工夫就没了影子,只好赶紧施起轻功,脚尖掠地,自林间窜出,果真眼前一片开阔。
“郭……”
邱非正要开口喊住郭少,可待看清面前的景象时,忽然脑子“嗡”地一下,那后半句话顿时再说不出半个字。
郭少并未走远,甚至就停在了自己身前不远的位置,一动未动,好似一尊雕像。
此处怎么会是“空地”?
树林之外,竟是躺了无数惨死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堆积在这车辙印的尽头。邱非匆匆扫过一眼,却见这些人身上刀伤、箭伤、还有许多一时半刻说不上来的伤痕,看上去应是死于一场混战。可死者看上去也并非都是武林中人,他只看上一眼,就见到了瘦小的年轻姑娘、年迈的老人家……都穿着他从未见过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厚重服饰,涌出的鲜血染出一片片红。
血腥味直到此时才窜进他的鼻腔,邱非忽然间意识到这应也只是幻觉,毕竟细想之下便会发现这其中的矛盾。
可这一切、难道说……
他看了一眼身旁呆立的郭少,突然想起那一晚郭少对自己说起的在自己家乡发生过的那起惨案,若真是如此……
邱非几乎立刻捂上了郭少的眼。
“别去想。”邱非咬了咬牙,“这不是真的。”
郭少的睫毛却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我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惨死的百姓早在那个冬日就已下葬,他离开渤海国前还特意去白婆婆坟前上了炷香。死去之人不会复活,他将这段记忆深深埋进心里,但再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时依旧无法控制地浑身僵硬,仿佛掉进了冬日的冰窟窿。
那施展阵法的人想看的就是这个吗?是为了探明他这个“渤海国奸细”的立场吗?那这真没招啊,他只是失去了内力又不是失去了记忆,遇上这种对手真是暴露得一览无遗。
也不是说午夜梦回会惊恐害怕什么的,他没那么小的胆量,只是许久之后在异乡看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多少还是会怔愣,倒也不怪邱非担心他。
他不想邱非担心,哄孩子般嘟囔:“嗯嗯不想不想,我没事呀!”
说罢从邱非扣住自己的掌心中挣脱,他不免又朝前方瞟了眼——得,大伙都还在呢。
“算了,先别管啦。”郭少胡乱朝前拜了拜,转头又对邱非笑笑道,“四舍五入就算带你见过我家里人了,也挺好!”
挺好……邱非不由苦笑,心里闷闷的,但到底没能多说什么。余杭与龙泉府、嘉世与神奇、他与郭少,这是本应毫无联系的双方,却在彼此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看不见的细线串联,这些人不会预想到自己死去后还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他二人面前,就像当年在金陵,嘉世的商队不会预想到未来自家与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有何等联系。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使得他无法真的只将这幻影当作是幻影,这些人是实打实的死在了当年,却被这阵法拽出来变为某种诱饵,这令他不免有些生气,却又没有立场生气。
郭少一副没事人的态度,他又能如何呢?
“……走吧。”最后他只能干巴巴道,又抓紧了郭少的手。
虽然被这小山似的尸体拦住了路,但两人都能看见正对着自己不远处冒出了一个格外可疑的山洞口。郭少还记得自己来时的那处山洞,与眼前这处倒是无比相似。
再没有其他路可走,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钻进去看看再说。
只是还未等他们绕过这些尸体,邱非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风声,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枪尖划破空气带来的声响!
“杀了这么些人,还自称无辜?”
来者手持长□□向郭少所立之处,这声音与语气,邱非也是再熟悉不过。
——竟是那消失许久的孙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