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不宜出门,我都要去见她,亲自道歉。
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也能和桑桑留下这段知己情。
我不想,也不愿,更不甘心,与桑桑好不容易积攒的缘分就此斩去。
可是我的身体实在不争气,又一次吐血昏迷。
再次醒来时,形容枯槁。
看着镜中如此模样的我,我愣住了。
我究竟在强求什么?从一开始,我不就知道,我此生断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
与心上人定终生的戏折子此生都不可能在我身上出现,我为何总看不清事实。
或许并非是看不清,而是在面对桑桑时,我总是无法控制地,一步一步地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我还记得,那晚桑桑与郑多财紧握的双手。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不由苦笑一声。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总之不会是自己这么个将死之人罢了。
就这样下去,也好。
可桑桑还是那个桑桑,她再次心软了,还给我带来了最爱的桑葚酒。
真好,桑桑还认我这个朋友。
那一刻,我的心终于能够重归宁静了,甚至还带了一丝窃喜。
可惜,这样一副残躯,不见便是最好的结局。
也只望来日某个闲暇的午后,桑桑想起我时,模样不会太难看。
只是没想到的是,我这具病躯竟然奇迹般地熬了一年又一年。
从打定主意不与桑桑再见时,我便派暮山去全国寻一块最好的紫翡。
到最后,我还是有一点贪心,想要在桑桑那留下一点属于我们共同的痕迹。
可是还没等我找到最好的紫翡,桑桑要成亲的消息就传来了。
这些年我一直学习玉雕,就是想着来日桑桑成亲,能送上一份亲手做的贺礼。
得知我要将那紫翡雕成一对蝴蝶耳坠时,教我玉雕的师傅一直骂我暴殄天物。
我听到时便不由自主想起我与桑桑初见时说的话。
脸上也露出自嘲的笑。
看来,我就是天底下那个不识货的傻子了。
好在,不知费了多少紫翡后,呕了多少血后,那对蝴蝶耳坠终于被我雕成了。
我看着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的紫色蝴蝶,灵动鲜活,只觉得和桑桑很像。
我试着想象它戴在桑桑的耳上时会是怎样模样。
可惜……太久未见桑桑,我竟然想象不出来了。
我也动过找画师来给桑桑画像的心思,但转念一想,我都要死了,何苦做这些惹人非议的事情,落人口实,平白污了桑桑名声。
与耳坠一齐送去的贺礼,还有畅意楼的东家令牌,以及一应契据。
暮山拿着契据回来时,我看着契据下方我们二人的名字紧紧相依的样子,第一次觉得如此开心。
我本想多问几句,但是话未出口,又觉得问了也是徒劳,不如不问。
暮山或许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告诉我:秦娘子今日一身喜服,很美。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桑桑那样的明媚鲜活的女子,穿上喜服的样子,一定很美。
暮山还劝我,将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可我觉得,即便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更何况,她现在要成亲了,往后或许还会有一个像她一样可爱的孩子……只是这些,都与我无关。
与其说出来,将最后一点情谊耗光,不如我一人守着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一起带到地底下。
我还猜到桑桑一开始并不会收下那些贺礼,便说是希望桑桑日后能多多照拂我的母亲。
来日我走后,她一人在世,难免孤单。
桑桑要是知道我又故意利用她的心软,定然又要我生我气了。
可这也并不算是假话,这辈子我有太多的遗憾,不康健的身子,未能扬名的苦楚,以及不能说出口的情意……
可唯一对不起的,便是我的母亲了。
母亲一生都在为我殚精竭虑,而我,却没办法陪她终老。
明明每年大夫都说我活不过今年,是母亲,一次又一次不遗余力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多少个日夜,我生了多久的病,母亲便担心了多久。
每每看到母亲鬓边因我而生的白发时,泪水总会先一步哽住我的喉咙。
母亲总说,对不起我,没能给我一个健康身体。
可我知道,我这些年的任性,都离不开母亲的包容。
我离开之后,我不敢想象,她一个人,早年丧夫,中年丧子,余生漫漫,该怎么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家那些不安分的族亲都被我借畅意楼那次彻底整顿了。最起码,在母亲在世时,不敢再有大动作,再加上桑桑帮忙,应该也能护母亲余生安稳了。
再往后,我就管不到了。
也不想管了。
如今我清醒的日子越来越短,不过我还是喜欢躺在院子里,喝着桑葚酒晒晒太阳。
桑葚的味道入喉,苦涩却甘甜。阳光照在身上时,我才短暂地感觉到我还活着。
母亲用尽了办法,最后竟然荒唐到想到了冲喜的法子。
我看着那位被母亲半哄半骗过来的小娘子,一袭绿衣,倒是清新,我笑着安抚了对方。
强撑着刚刚吐完血虚弱的身子,看着那位小娘子,笑着告诉了对方我的名字:“我叫宋怀峥。”
像是困兽不甘的垂死挣扎。
其实,我不止雕了一对耳坠,还雕了一块蝴蝶玉坠,小小的,刚好握在掌心。
待我合眼后,也能陪我长眠。
这便是我生出的最后一点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