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兹华斯似乎有些了然:“为什么这种情景被改变了。”
“您是仙尊,如果我对您说,那功法是邪恶的,会让修行的人变成怪物,您肯定会觉得荒唐。”太上长公主低下头,过了一会,低低笑了一下,“但事实如此。或者说,仙尊,以我们能理解的语言,缺满功法通往的道途是扭曲的。”
这还是沃兹华斯第一次从一个修仙界本地人口中听到了对于‘道’的描述,太上长公主苦笑,有带着些能够倾诉秘密分享负担的快意:“窥视那条道途的人都会扭曲疯狂,没有例外。这条修行的道路已经坍塌了,这种功法原该被抹杀。可大炎还需要他们,因此皇室留下了一道可以继续修行的门,是对百姓的宽容和恩惠。”
沃兹华斯:“……你知道吗,阁下,一般我们不把一种利用别人而自己获利的做法称为对别人的恩惠。”
太上长公主板着脸,卓映秋能理解她,毕竟师父这话骂的难听。
“这如何影响大炎由周皇室统治呢?”沃兹华斯就当看不见对面女人难看的脸色,“缺满功法不得修行上筑基,是因为这功法有点小问题。这件事我已经完全领会了。但这不意味着任何修行仙门功法的修士就更高贵。你这么费心维护周皇室,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周皇室是我的家族啊。”这下轮到太上长公主无语了,“我不支持自己的家族,难道要去支持不知所谓的外人吗?周皇室统治大炎几千年,我们一直做得不错,让百姓耕者有其田。皇帝们励精图治,让国内太平,皇室是我们应得的位置。”
哇塞。
卓映秋露出要向这女人学习这种突出的自信精神的羡慕眼神。旁边的衍之则因为茫然而眼神失去焦距。
沃兹华斯就当没听见,懒得纠正任何事:“有人和我说,如果皇室不姓周,会发生坏事。”
“可能我们是仙门支持的吧。”太上长公主沉吟片刻,决定坦诚回答,“皇室一直兢兢业业地维持这片土地的百姓生计和朝廷运转,仙门很满意,安排我们继续统御全国。如果不是我的家族继续统领,仙门可能会认为发生了一些不尊重仙门的事,然后新建立的皇朝也不会好——仙尊打败皇室,想必是要自己做皇帝的。这样高调地对仙门展示并不是个好主意。如果您有这样的意向,不妨和皇帝陛下好好说说。陛下会愿意以您的意愿为大炎的最高准则的。”
沃兹华斯眯眯眼:“这样吗,我会好好考虑的。”
“您就算不和皇帝说,这样贸然支持叛军造反也很招机会。您不怕仙门吗?”镣铐加身的太上公主坐在牢房中央的石台子上问他,“您只有一个人。就算一直关押着我,仙门击败你的时候,自然也会放我出来的。”
她说出了那种蠢话,连沃兹华斯都有点震惊了:不是吧?一般这种几百上千岁的家伙不应该都和他的同僚们一样是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精吗?怎么会说出这样不想继续活下去的蠢话来?
感觉她在引诱我嘎了她,难道是有阴谋?但这种引诱也太没有保障了吧?
仙尊脑内飞快闪过一大堆和同僚们玩阴阳怪气哑谜游戏的可能发展,最后还是决定尊重自己的理性判断,什么额外的事情都不要做,把大长公主当个蠢蛋对待。他眯眼,英俊地笑了一下:“不会哦,毕竟我的宗门只是隐世,又不是失踪了。我这样的仙尊在我的宗门也只是年轻的小长老,在我之上的宗主和太上长老们都很精神呢,仙门会礼貌对待我的。”
太上长公主:……
汗都吓下来了。
她坐在那里,因为沃兹华斯在说自己宗门时候过于自然的姿态而有点想相信他,继而被可能的前景吓得说不出话。
沃兹华斯感到和这女人交流的无聊,他想走了。
巨大的石门再次在面前打开,太上长公主坐在牢房中间,看着珍贵的灵气从外面稀薄地漂浮进来一点,忍不住挣扎着喊起来:“仙尊!缺满功法修行通往的道途关闭了!归元叛军不会有未来的!您今日帮他们做的一切都不过会让必然到来的结局变得更加绝望和惨烈!”
“你一直在说道途呢。”沃兹华斯回过头,金发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在牢房内外的灯火映衬中闪闪发亮。他回过头,看向牢里的那女人,“和我说说,什么是道途?”
“道途……道途,就是……”被他浅棕色的眼眸注视着,太上长公主卡克了,她好像第一次被问这个被人告知的词汇的具体含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解答:“……修行的道路、路途。……说的是人们修行的方法。”
“答错了。”背对着牢门外面的光,沃兹华斯眯眼笑起来,冲她欠了欠身,“周□□真人、太上长公主殿下。往好了看,你至少还有修为傍身。无论风云如何变换,你都能比其他没有修为的你活的久些。”
师父他今天说话好难听。
卓映秋一言难尽地仰头看着师父,沃兹华斯笑眯眯地礼貌地看着牢房里还在品味他的话的周□□。在他们身后,关押太上长公主这位元婴强者的牢房大门关闭了。
沃兹华斯收回视线,衍之和卓映秋一边一个,都在用那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仙尊眨眼,柔声问道:“怎么啦?”
“您怎么不鲨了她?”卓映秋先问。
沃兹华斯失笑:“这不是军师关押的人么。我就这么着急地处理了,军师怕会不高兴呢。”
“我以为您会有些在意缺满功法的事。”衍之犹豫了一下,“他们都说缺满功法有问题什么的。”
“我在意呀,不然怎么会过来问。”沃兹华斯柔和地看向他,“这之前他们都想瞒着我,这倒是让我有点生气。不过因为没有真的影响我的决策,所以也就还好。”
他们三人一路和看管修士俘虏的罗成军士点头,走出了关押大修士的地牢。站在天光下,沃兹华斯脚下蔓延出了光辉的弧线,随后带着卓映秋和衍之一起脱离了凡人落脚的地面,向着晴朗的天空中飞去。
风很凉,很安静。天空高阔,白云渺远,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仙尊带着两个孩子飞了一会,在蓝天下,向着太阳的方向,风吹开他们的长发和绒毛,过了好一会,望着前方的日光,沃兹华斯开口说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缺满功法背后真的是一条死路会怎么样。所有人都告诉我缺满功法的背后是复杂的困难,是无解的乱局,是悲剧的宿命。让我也不得不想……如果我们没有能成功冲破这一切,抗争的结局是坏的,缺满功法注定悲剧,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让越来越多人用身家性命牵扯进这乱局里,到底是对是错。”
“您会解决缺满功法的问题的。”衍之试图给仙尊鼓劲,“我们相信您。”
“我会尽一切努力的,我有这样的信心。”沃兹华斯眯眼冲他笑,“衍之说的对,我们会成功。”
他们身边,卓映秋偏头去看天边的云。
过了好一会,小少女扭头看向师父:“那和我们现在的抗争又没有关系。”
沃兹华斯一愣。
“您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那么此时此刻的一切努力就都是必然的选择。人们知道造反失败、得罪仙门会死,但还是毅然走到了这里。只是有可能成功,就已经足以让人们做出选择。”卓映秋认真地看着师父,“难道我们永远都因为知道一件事一定能成功才去做它吗?没有您、事情回到了一开始会失败的本来面目,这都是我们有所准备的。”
“是人们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是千千万万的缺满选择了归元,选择了失败会死的造反,也选择了可能成功的冒险。是我们自己愿意去赌的。难道没有您,那些仇怨人们就会放弃报复,那些悲苦人们就全盘接受吗?总会有反抗,总会有死亡。您也是人,不能预知一切,您能加入进来帮助人们,我们就应该感激您了。”
卓映秋抿嘴对师父笑了一下,即是作为徒弟代替被师父影响的炎国造反组织宽慰师父,也是切实被影响命运的一个人感谢恩人的救助。如今,她伴随在师父身边,已经能够窥见修仙界背后的复杂因果,能够窥见前路遍布荆棘。可她没有一刻后悔过。
沃兹华斯能够读懂她的心声。
他叹息着笑起来,伸手摸摸小徒弟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