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映秋很好奇,又似乎有所明悟:“师父,刚刚那个是……?”
“是领袖。”沃兹华斯把卷轴收进袖子里,神情稍微有点严肃,他觉得事情大条了,又不太意外:真神神像能驱散的混乱,是非秩序的脏东西,换句话说,是某种规则污染。缺满功法出的问题,是它通往扭曲的概念。
但这功法是他们完善的,功法本身不太可能有问题。是功法感悟的‘大道’有污染。
修仙界的传统境界功法全都坏掉是因为这个?那仙门对古代修士奇怪的态度能解释。
可上一个同僚的消失、三圣奇怪的隐瞒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他有点发愁。
卓映秋就没想那么多,她喔了一下:“您的领袖竟然有狐狸!”令人意外,又不那么意外,“是妖兽神明吗?”
“是的。”沃兹华斯微笑,“秋儿不是早知道么?”
“我还以为会因为不是一族,所以不可以麻烦别的大神呢。”卓映秋还是很好奇,修仙界的妖兽和人类泾渭分明,如果在修仙界有妖兽修成大能,想必对人类最友善的做法也是不干预不影响不大肆侵略,真难以想象会主动施以援手。
“我也不是人啊。”沃兹华斯失笑,“我和你师伯也不是一族的,你师伯和我的种族的区别就像人类和妖兽一样大,我们的领袖也没有区别对待我们呀。”
卓映秋茫然,她觉得师父和师伯都比妖兽像人多了。
但这是别人家的既成事实,她也没什么好特别纠结的:“为什么是这样的图画?您和师伯的领袖不是也有正式的画像吗?他们做不到么?”
“他们做得到,真神投影带有的信息会自主扩散,当人观测,便会受到影响。但领袖们的正式形象太强烈了,贸然给人看,不止驱散污染,也会影响本地生灵原本的概念。”沃兹华斯对小徒弟微笑,“我们的领袖带着属于我们世界的规则,贸然投影过来,会影响缺乏庇护的修仙界。虽然领袖不倾向于造成恶果,但这仍然是对修仙界原有状态的改变。真神的力量,对于那些和他们的规则不兼容的世界来说,是一种秩序的污染。”
卓映秋不太懂,她没理解污染有什么不好。迄今为止修仙界的一切对比师父的老家都太烂了,要是有人庇护一下,让缺满的功法补完、让古老的年代回来、让碧凰城面临的深渊危机消失、最好再让仙门那些仗势欺人和邪修勾结的大能去死,她个人是很愿意跪下来求的,也相信有成千上万的人和她一样求之不得。
有些烂事没什么保护的必要,真的,其实消失了对大家都好。
但她师父估计不太赞同她的想法,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解释:“这位大人也是有人形的,但那个形象更多的指向他的神座,也强烈到会造成许多多余的影响。这位阁下恰巧有一个和本相关系不大的狐狸形象,又确实指向他,能够比较恰当而不过度的起到驱散混乱的作用。”
……就是正式的人形影响太大,所以换了个不正式的简笔画,稍微有点影响投射过来就得了。正好狐狸大神有这种形象,就把他拉出来用,没什么特别的选人理由。
卓映秋对于不会影响修仙界的高级知识就没那么感兴趣了。但这里有一个很令她在意的问题:“我领会为什么选择狐狸大神的狐狸形象来投影了,师父,但一般这种事不都应该绘制很威严的形象吗?”
很威严,很美丽,就算是狐狸,也要在云朵和仙人的簇拥下怀抱法宝闪闪发光。
而不是狐狸偷鸡图。
所以狐狸偷鸡图到底是什么情况?
卓映秋因为这个实在无法领会的问题,而非常严肃地请教她的师父。
而她请教的对象,仙尊沃兹华斯今晚第一次,卡壳了。
然后,他在卓映秋极为震撼,领会了什么而超级无语的大惊注视中,心虚地转开了目光。
……
朱统领近来在筑基境界很有些领悟,感到自己触摸到了金丹的大门。
这本是一件好事,缺满修士因为功法不得补完,人们有记忆以来就因此低人一等,永远的吃苦受累而难得重用。无论谁能够用新的功法补完自身的缺憾,在筑基的基础上再做突破,对于整个归元群体都是鼓舞和榜样。
更何况朱统领还是归元叛军中领军的统领,以个人勇武和豪侠意气出名。虽然在修仙界这样个人伟力催山填海的背景下,叛军的首领必须掌握最强的武力,却不必须掌握军队。但统帅军队的统领能够有机会感悟金丹,越来越远离限制所有人的筑基限制,对所有缺满修士而言,也都是一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
这时间原本还能早些,但近来归元军和朝廷冲突频繁,军务耽误了一些朱统领个人的修行。作为工作繁重的管理人员,归元的几位统领修为都很受职位影响,进步速度很不如下面人。
所幸朱统领、这位英豪潇洒的汉子没有因为自己统领的地位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就算在马背上也要修行,硬生生咬上了突破筑基后半段境界的第一天才梯队的尾巴。
他通过日复一日的修行,功法在身体中流转不息。力量逐渐饱满圆融,也从中感受到了某种独特的韵律。
就像河流汇聚水系并入大江,也像日月风云流转,功法在运转的过程中有些奥妙,修行的多了,朱统领在一遍遍运行功法的时候也感受到了其中某些言语难以描述的奥妙感悟。有某种客观的规律,超脱了个人的意志,也不因凡尘的苦痛而波折,在功法一遍遍的流转中圆融如意地固然存在,和谐的在力量和精神在功法规定的道路中平静奥妙自然流转的过程中有所显露。
这奥妙和规律有吸引人的魔力,而朱统领也不拒绝被它吸引——在真正的修仙界传统功法修行中,筑基在修行的过程中感悟自己的道。然后将自己的体悟打磨完善,形成一套自洽而坚定的意念和感悟,便能以此固定自己的修为,凝聚成金丹。
金丹修士,金丹中凝结了修士的一丝感悟,为日后修士更进一步的修炼出本我的元婴打下基础。这感悟固然要修士自己凝练选择,但它最初的根苗,便从筑基的修行中来。
……虽然归元功法和那仙门传承不一样,是由沃兹华斯补全的实际上来历可疑的功法。但在金丹这个境界,也需要对外面的规律有所感悟,从而提出自己的道。就像卓映秋‘金丹’境可以绕到规则的墙壁侧面一样,筑基之后,修士开始踏上人人独有的自我道路。
因为这便是筑基后期接近金丹的特点,因此朱统领完全不拒绝自己感悟到的东西,甚至还更加欢迎地敞开接纳它。
那是多么美妙的力量啊,力量流转如此圆融,不同经脉中流过的力量不互相冲撞。只要以合适的方式运行,它们就能圆融地奇妙地流转。在这样的流转中,仿佛凡尘俗世的痛苦也远离了,只有世界最开始也最本质的奥妙宏大残留。
于此同时,朱统领也感到一阵无意义的悲伤和空虚。
……毕竟,世界是如此的广大。
有这样多深邃的奥妙,好像河边的砂砾一样无穷无尽,穷尽人的一生也无法全部体悟。
人面对着它们,修炼到金丹,已经算是正式踏上了仙途,却只能从岸上拾起一粒细沙。
多么渺远,多么宽广。如果人们贪心想要去拾取更多的砂砾,就会意识到自己在无穷无尽面前弱小的自我。时间无穷无尽,奥妙无法计数,且从无限远的时间延伸至今,也将延伸至无限远的时间末端去。相比较之下,大炎凡人的争斗只是沙滩经历的短暂瞬间,与长久时间前的某些瞬间、与长久时间后的某些瞬间无甚区别。大多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突破金丹,然后他们只是获得了拾取一粒砂砾的资格。
任谁带着求强的信念,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都会很容易陷入到浓浓的空虚中去。
朱统领便在这空虚中回顾自己的一生。
而如果你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微和一生的短暂,你很容易就会意识到自己一生最引以为傲的豪气之举、自己搅动天下的军事才能、自己获得的同僚的认可与共同的经历……自己拼尽所能所制造的凡人的挣扎,不过是如同繁星和砂砾般的奥妙面前的短暂波纹,也只是时间长河中偶然闪现的巧合。此时或许此事难得,但放大到永久的过去和永久的未来,这也不过是无数次相同的挣扎中的一次复现。
然后呢?然后还剩下什么?
在个人都被抹去之后,在一切事件不过是历史的重复的时刻。个人行动的意义已然消失。对这无穷的奥妙而言,只有……无尽的持续,和最终的消逝。
最终的消逝。
凡人的挣扎是如此的无聊,无限的悲喜在无限的时间中上演无限次,变得悲哀和可怖。
感悟着世界奥妙的朱统领,此刻忘了自己的来路和目的,只沉浸在无限的奥妙里。
他仿佛听到了无穷奥妙们的声音。
——既然结果不会改变,既然万物终将灭亡,何不现在就开始呢?
免去挣扎、免去战斗,结果无意义,过程无意义,而痛苦也同样无意义地存在着。既然万物终将灭亡,而这些挣扎都毫无意义,为什么还要制造许多涟漪。
明明可以,明明能够,跳过过程无意义的悲苦和虚假的胜利,迎来最终的结局。
毕竟,
万物终将灭亡。
朱统领从调息打坐中恢复意识。
他觉得很有必要执行这个最终的安乐。
朱统领坚定地睁开眼,眼中是下定决心的光芒。
他决心的光芒看到了盘腿坐在他对面的仙尊。
“见过仙尊。”朱统领对沃兹华斯轻轻倾身,因为觉得现世的一切都无意义,甚至懒得起来行礼——不和仙尊行礼可能导致的任何后果,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虚妄的片刻梦幻罢了,既然不会改变结果,自然也无所谓过程。
沃兹华斯抱起怀里的画轴,不知道哪来的,看着材质相当好:“朱统领晚上好,我有个好东西想给你看看。在那之前,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除了万物终将灭亡和一切都没有意义以外。”
朱统领想了想:“……我觉得军师做的对,真不该之前那么否认他。”
好。
这个也扭曲了。
毫无预兆,沃兹华斯刷地向他展开了卷轴,而朱统领的目光很难不被卷轴中突然出现的鲜亮图画吸引目光。然后,就和所有有些不对的缺满修士一样,他的目光变得茫然。
沃兹华斯干这工作太多次,甚至有点因为频繁的重复动作而小小生气了。
不是扭曲吗,不是感悟夹杂着记忆一起坏掉吗?拿来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