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轻而缓,像是被风吹动的湖面,让人无意识的放下警惕。范如晔怔了一瞬,偏头,耳尖莫名红了起来:“你可愿跟我?”
说完,段戏生轻轻歪头,范如晔也听出不妥,补了句:“罢了,无事。”
看出范如晔的窘迫,段戏生轻轻笑起来,随后眉眼弯起,说道:“愿。”
范如晔耳根更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个无意见到、有故人之姿、不知背景的伶人,却不仅没被自己呵斥远离,还试图带在身边。
明知不可为,明知是个不定数。
“你连我找你作甚都不知,就这么答应了?”听见范如晔的话,段戏生俯身作揖,“殿下难道不是想让我给您唱戏吗。”
话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在见范如晔之前,想过很多局面,也笃定自己不会被待见,只是意料之外,对方居然主动提出让自己跟在他身边。
令人费解。
此事过后,段戏生除在乐楼唱戏外,时不时就会去太子府,每次去时谁都没说多余废话,进屋,开嗓,唱戏,离开,毫无新意的会面。
这种局面的转变,是在一次段戏生去太子府的那天。
本该是一如既往的流程,可段戏生足足迟了三刻。范如晔面上不显,却在对方一曲毕换衣无意间看见消瘦脊背上的新鲜鞭痕后乱了心。
他没了理智走上前攥住段戏生手腕,难得在这人面前透露出危险气息。
“谁干的。”压抑着明显的怒气,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谁破坏后的恼怒和心疼。
段戏生被自己的想法一惊,不过半月时间,对方怎么可能会心疼自己。
他挣了挣手,挣不开,无奈只能任由对方圈住,随后朝他笑笑:“殿下,我们只是伶人和看客的关系。”
范如晔圈住他手腕的手一颤,险些落荒而逃。
他听懂了段戏生的言外之意,自己越界了。
想退缩,想逃避,想视而不见的情绪在此刻席卷全身,可在看到段戏生脊背鞭痕时,又全都消失殆尽。
他想,既然越界了,那便不回去了。
“可以不是。”
可以不止是伶人和看客,可以是能关心对方、做任何事都称不上“越界”的关系。
四个字,打得段戏生猝不及防。范如晔像一粒独属于他的解药,身边人让他去接近,成功后便可获得新生。他无数个深夜试图摸清对方的性子,可自己的法子连一半都没用到,那粒解药就自己到了他身边。
心甘情愿低下头颅、忐忑的等自己将他留在身边。
灵药向重病之人低头,多么骇人听闻。
等不到段戏生的回答,范如晔似是懂了什么,把人放开,将离开的路放到他面前:“你走吧。”段戏生被这声委屈的声音拉回现实,看见了不安又逼迫自己放手的范如晔。
他的睫毛轻颤,不可控的情绪溢出。
无法逃避,段戏生不得不承认,他不愿看见范如晔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那天通红的耳,亦或是闪烁的眼。
他伸出手,跟当初不合规矩开口时一样,碰上了范如晔脸侧,动作轻柔:“不想听我的回答吗。”感受到身前人一瞬间的僵硬,他低低笑起。
“殿下想要什么身份?眷侣,可好?”
*
他现在,或许在后悔当初将自己带在身边,大逆不道的与自己成为所谓“眷侣”。
段戏生靠在牢狱脏污的墙壁,看向投在杂草上的月色。
那日后又发生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们都越了界,第二日范如晔在朝堂之上给三皇子添了堵,其余的,只有模模糊糊的记忆。
接连几日,他被抽了无数鞭子,各种刑□□番伺候,身体隐隐作痛,可跟心比起来,却微不足道。最后的结局,无非是斩首。盗取储君私印,这结局,也不意外。
门外传来狱卒谈论的声音,段戏生没抬头,闭眼躺在月色下。
与那人都能触碰到的月色。
“段戏生,出来了!”狱卒把门打开,朝里面的人喊了声。
段戏生从杂草坐起,心中不解却什么都没问。他现在不过阶下囚一个,有何资格妄图从旁人口中问出答案。被架着走出牢狱,他突然看见了太子府的马车。
是来报复的?
可接下来的事,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马车旁一女子朝他走来,颔首:“段公子,太医在马车等您。”
太医……
段戏生不由得想,范如晔到底要做什么呢?他一个将死之人,一个骗子,值得派太医过来?
这么想了,也就这么说了:“荨春姑娘,陛下迟早会处决我,太医治病救人,对我用毒,怕是不妥。”停顿一瞬,笑起来,“殿下若实在气不过,便对我鞭尸好了。”
说完,四周都安静下来,马车上下来一人,男人身高腿长,面色阴沉,风雨欲来。他说话时压抑怒气,但似乎并不成功:“死对你而言,太轻松了。”
没想到范如晔会在这里,段戏生整个人愣在原地,直到对方怒气冲冲的把那根玉簪扔下断裂,骑着马离开后,他才回过神。
面前的玉簪碎裂成两半,段戏生小心捡起来,拿在手中,一滴泪珠不可控落下。
他手止不住的颤抖,嘴角挂着自嘲的笑:“他做了什么?”
荨春沉思一番才弄清话中的他是谁,半晌,回答:“殿下用先皇后所留懿旨换了您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