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阁共三层，下面两层都是一些正道术法，楚秋池随便扫了眼就上了第三层。

踏上楼梯时，那股威压又重了几分，但不过片刻就退了下去。

想来是察觉出来者身份，所以默许他的闯入。

能在奉天阁做这些的人，除了钟未期便只有天道。

楚秋池是天生地养的天狐，天道据说跟几千年前的混沌神千景为同一脉，而混沌与天地共生，他们也算是同根生。楚秋池被默许进入第三层，也是情理之中。

到地方后，里面的布局一目了然。

第三层的东西比下面两层少上许多，入目便是正前方的案牍，两侧是书橱，都是一些被明确封禁的禁术，阵法比下面两层加起来都要多。

而殿内中央，悬着一张纸笺。

纸笺似流水，没有实体，周身泛着水光，上面的字迹随着人而动，像是活了过来。

楚秋池走上前，低喃出声：“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1」

这是钟未期上次来天道给的忠告？

好去莫回头？

回头……

“十尾。”不等楚秋池琢磨这话，一道虚无缥缈的柔和声音响起，似真似幻，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

楚秋池收回思绪，随口答道：“许多年没听你说话了。”

百余年，天道只跟他说过两回话——一次是他降生时，一次是断尾去洞庭山养伤时。

天道感觉不是来跟他叙旧的，而是把话题引到了纸笺上：“你可知纸笺所书忠告，是给谁。”楚秋池随意拨弄了几下纸笺，见纸笺泛起涟漪，“钟未期。”

天道又说道：“他若照忠告行事，未必不能再次降下雷劫，飞升成神，”天道说到这，突然短促的笑了一声，“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按照钟未期如今情形，和纸笺内容，他能猜到些许。

天道也不再跟他卖关子，殿内纸笺缓缓消失，蓝色光流围绕在楚秋池四周，最后在案牍前汇聚，钟未期的身影渐渐浮现。

那日的情形，在楚秋池面前重演。

“老古板。”

“飞升？仙盟盟主？不稀罕。”

“您老人家既觉得我冥顽不灵，大可重新选举一位盟主出来。”

“我的道便是过去，我偏要回头。”

*

回到清穆殿后，他坐在窗边罗汉床，趴在窗沿往外看，脑内还在想钟未期在奉天阁说的最后一句话。

道为过去，偏要回头。倒的确是钟未期能做的事说的话。

所以十日前，钟未期所说的他为道心，是这个意思吗？他的道心是自己，选的道是过去。

楚秋池就是他割舍不下，维持心脉修行路的过去。

钟未期殿内的窗户正对言室的方向，窗外还有几株茉莉花，因着殿内的安神香近日没怎么点，纯粹的茉莉花香飘进屋内，好闻得紧。

玉佩被楚秋池放在了窗沿上，指尖随意拨弄穗子，但心思却放在其他地方。

先是想奉天阁的事，想钟未期在做什么，随即又想该不该告诉钟未期实情。

这些日子，钟未期整日顺着他，还不经意给他拿了一堆凡间情爱的话本，楚秋池也渐渐看开不少，没像十日前这么执拗，但还是有点点纠结。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自己，一刻不停的互相驳斥对方的决定。

驳斥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占据上风。

楚秋池叹口气，收回落在穗子上的视线，随意往窗外看去，正好看见钟未期回来，手里还拿着新的话本和食盒。

四目相对下，钟未期收敛好所有攻击性，冲楚秋池笑起来，走到了窗边弯腰俯身跟他平视。

“今夜中秋，我做了点月饼。”说完钟未期亲了口楚秋池的脸，踱步往右进屋，放下食盒后拿了一块月饼喂到楚秋池嘴边，“尝尝，应当合你的口味。”

这些日子两人住一起，钟未期也摸索出了楚秋池的口味。

四个字——极度嗜甜。

楚球池垂眸扫了眼月饼，又抬眼看钟未期，张嘴咬下月饼。馅料饱满，入口绵软，楚秋池眯了眯眼睛：“好吃。”

钟未期看他满意的样子，心悄悄陷下去一块。

他不怎么爱吃甜的，任劳任怨的伺候楚秋池，顺便赏赏月。

吃完后，楚秋池手撑在下颌，看钟未期收拾，突然开口：“钟未期，你会一直等吗？”

话落，钟未期的手一顿：“只要哥哥愿意告诉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等多久都没关系。

楚秋池睫毛轻颤，他好像找到占据上风的小狐狸了。

“别等了，”楚秋池不躲不闪，看着钟未期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不用等了，我告诉你。”

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想明白了。

或许是奉天阁的那句“偏要回头”，亦或是今晚的月饼的确很合口味，月亮也格外美，无声无息，月色就顺着吃食进入心间，破开了一道口子。

钟未期故作镇定的应了声，静静等楚秋池开口，只是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手止不住的颤。

被尘封的往事，此刻终于重见天日。

“其实并不复杂，那时你破开结界又因为姚祀看中你的灵根把你打晕后，我突然想到十尾狐有神魂，若是濒临死亡，冲击力足以杀了姚祀。我挡在你面前用妖丹布下结界，又赶在姚祀发现端倪前割下狐尾，姚祀再强也受不住天狐断尾产生的波动，他死后，我便传信给天霁堂的长老让他们来救你。至于后来……我去了洞庭山养伤。”

楚秋池轻描淡写的说完一切，就像是亲手砍下狐尾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钟未期隐隐约约猜到断尾跟自己有关，但从没想到是楚秋池自己动的手。狐族断尾有着强烈的濒死感，一尾抵千年寿命，被旁人强制断尾都无法忍受，可楚秋池却忽视了自己的感受，逼着自己下手。、

只为了救他。

他是十尾，哪怕那时打不过姚祀，但在自己吸引姚祀注意力后也能趁乱逃走。

明明可以离开，明明可以不用断尾。

出神想着，眼下突然探出只手，钟未期看向了手的主人。

楚秋池安抚性的笑笑，把那滴泪珠抹去，又放在了唇边伸出舌尖舔进嘴中：“长大后怎么还爱哭了。”

钟未期没回答，而是问：“这么疼，怎么忍得住呢。”楚秋池听见后一愣，捏了捏钟未期的鼻子，“钟未期，我不后悔，再疼都过去了。”

“而且……现在不是有你这位仙盟盟主护着我吗？”

钟未期看着言笑晏晏的楚秋池，破涕为笑。他抬手轻轻描摹面前人的眉眼，语气不再懒散，颇有立誓的意味：“嗯，我护着你。”

往后千年万年，惟愿护你再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