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血。”李不坠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竹篾,随时可能弹回原处,也可能在弹回去的瞬间崩断成两截,“我可以给。但换的不是你那一句‘略知一二’。”
吴命轻微微偏过头。白发从肩侧滑落几缕,垂在胸前,边缘被崇仁坊深处那层冷蓝色的光染出一线近乎银白的亮边。月霖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站着,双眼直勾勾盯着李不坠的脸。
“在下明白,阁下想要的,是一条能够去到他身边的路。”
……
而在另一边,泠秋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崇仁坊东侧那条窄巷里传出三重回响。一步踩下去,先落在跟前,再弹到巷口,最后从某面高墙上折返回来时已经慢了一息。
他放慢步速,让右膝多弯半寸,借力把僵直的小腿抻直——这个动作他从昨夜到现在重复了太多遍,膝囊里那点残存的滑液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消耗殆尽。
欧阳紧走在他前面约五步远处,凌霄斜在身前戒备。女将停枪的动作很急,枪杆贴着小臂微微一震,铜镦在砖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余韵在两侧高墙间来回弹了数下才散尽。
泠秋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岔口左侧是一条更窄的夹道,路面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苔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拖痕,宽度正好容一个成年人的身躯被平放着拖过去。拖痕两侧的苔藓被碾压之后翻出底下一层灰白的根须,根须表面沾着几缕暗红色的液体,尚未干透。
他蹲下身,用右手指尖蘸了那液体,放鼻下轻轻嗅闻,随即皱眉道:“血,混着腐汁,不是于姑娘的。兽缇子在拖拽途中被什么东西撕裂之后渗出的创口残留——它已经受了伤,拖行的速度比正常状态下慢了一倍不止。”
欧阳紧的凌霄枪横过来,枪尖点在拖痕转向的方向。“那它拖人的地方就在不远处,走不快,更逃不远。”她说着,已经迈进那条窄巷。
泠秋勉强跟了上去。窄巷两壁的坊墙比外面更矮一些,墙头的瓦当在错乱的天光里呈现出交替的暖与寒。他注意到墙面上有几道新鲜的爪痕,痕迹的走向与地面拖痕一致,力道在每一道爪痕的末梢处陡然加重,貌似拖拽者在这里被什么外力打断了动作,整个身躯猛然顿了一顿。
他们沿着这条拖痕拐过了三个弯。拖痕在第三个弯道尽头忽然变浅了,从一道犁沟般的深痕缩成一条仿佛湿布擦过地面后留下的断续水痕,水痕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那扇门嵌在左侧坊墙上,比寻常宅邸的后门更窄,门框两侧的石柱表面蚀刻着已经被风蚀了大半的莲花纹路。门板是沉黑色,漆皮剥落得只剩零星几片,露出底下被烟熏过很久的灰褐色木胎。
门缝里透出的光是一层浑浊的暗黄,二人并未选择推门而入。
欧阳紧的枪尖先至,贴着门板与门框之间那道缝隙插进去,向侧面一别。门闩在另一侧应声断裂,发出一声闷哑的折木响。门扇向内侧滑开时没有发出任何通常木门该有的轴转声,犹如一块被推入水中的浮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片暗黄色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