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歪脖子树下走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经过李不坠身侧时他没有停,也没有再看一眼草庐里间那扇半掩的门,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推开栅门,沿着来时的土路走了。
李不坠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直到铁鹞的背影消失在杂木林边缘那丛歪斜的灌木后面,才转身回到草庐。于雪眠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把碗放在桌上,往李不坠的方向推了半寸。
“抱歉,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她说。碗里的水是刚从铜壶里倒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碗沿被烫得发白。
李不坠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桌边,右手还搭在碗沿上,没有收回。那张在精舍里空濛了好些天的脸,此刻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记忆苏醒,倒像是一个人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岸上的人是谁,但已经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太久,该上岸了。
……
翌日午时,日头正烈。
草庐外的荒坡被晒出一层浮动的热浪,杂木林的叶子卷了边,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蹲在树根旁,像只被踩扁的虫。
屋里比院子暗些,也凉些。从破窗漏进来的光在泥地上切出几块不规则的白,白得刺眼,照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无所遁形。
李不坠坐在门槛上,赤渎插在刀鞘里,刀鞘横在膝头。鞘口那道被灰烟凝成的硬痂已经被他用刀尖剔干净了,露出底下暗沉的绯色。左肩的伤被于雪眠用泠秋留下的药膏糊了厚厚一层,药膏干了之后结成一整块硬壳,像一片龟裂的河床,每动一下就有细碎的粉末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
那药是泠秋配的——昨夜他拔完针、被李不坠抱上床之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攒够力气开口说话。话不多,每句都短得像电报,药名、分量、用法,说完了就阖上眼,再睁开时又过了许久,才继续说下一味。
于雪眠守在床边,他每说一句她就记一句,没有纸笔,全靠硬记,记完在脑子里默念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点头让他往下说。
那些药大部分是现成的,从墙角那袋泠秋之前分装好的药材里就能找出;膏药需要现调,把几味药末按比例混在一起,用鸡子清和开,涂在麻布上,再贴到伤处。
于雪眠的左手没了,做什么都只能靠一只手。打鸡蛋用膝盖夹着碗,单手拿筷子挑蛋清,挑到后来碗翻了,蛋液流了一桌,她又重新打了一个。膏药糊在麻布上,麻布对不齐,皱了,她撕下来重新铺,铺了好几遍才勉强贴到李不坠肩上。
李不坠由着她弄。疼是疼的,但比被灰烟钻进骨缝那种从里往外冷的感觉好得多。
泠秋的左臂最终没能保住。
李不坠将那些银针一根一根从经脉里取出来的时候,左臂上那根针拔得最晚。针尖干干净净,没有血丝,没有黏液,连拔针时该有的那一点阻力都不存在,像是从一块已经彻底干透的木头上抽出一枚钉子,钉子出来了,木头还是木头,不会合拢,也不会再长。
取完针之后的大半个时辰里,那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变色,从青紫变成暗褐,再从暗褐变成一种失去所有血色的灰白。皮肤表面浮现出大片大片皱缩,像被火烤过的树叶,边缘卷起来,底下露出颜色更浅、纹理更密的新皮。那是皮肤在失去底下的肌肉支撑之后自行收缩折叠形成的褶皱,像一件被抽走了内胆的旧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